第1009章 雪留秋雨

剑无极的意识在混沌中浮沉,耳畔似乎还回响着赤练剑断裂的脆响,鼻尖萦绕着血煞狂元灼烧真气的焦糊味——那是与雪见楼兰最后一搏时,两种极致力量碰撞留下的余韵。

他猛地睁开眼,刺目的白光让瞳孔骤然收缩。

入目是素白的纱帐,绣着繁复的云纹,被穿堂风拂得轻轻晃动,在床榻边缘投下细碎的光影。

身下的被褥柔软得不像话,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药仙谷祭坛的血腥气、毒瘴味截然不同。

“咳……”喉咙干涩得发疼,他下意识地蜷起手指,却发现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冷的石板,而是温热的锦缎。

战斗……结束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剑无极的身体便剧烈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坐起身,胸口的伤口被牵扯,传来钻心的疼痛,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顺着脊背往下滑,在腰侧积成一小片湿痕。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雅致的房间,墙壁是温润的玉石砌成,泛着淡淡的莹光;角落里燃着一炉安神香,青烟袅袅,缠绕着梁上悬挂的玉佩,发出细碎的碰撞声;窗边摆着一张梨花木桌,上面放着青瓷茶壶,壶嘴还冒着丝丝热气。

陌生的陈设,陌生的气息,唯独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让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这是什么地方?”他低声问道,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吱呀——”

木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月白色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摇曳,像是一朵即将飘落的云。

来人端着一个黄铜脸盆,盆沿搭着一条素色布巾,听到屋里的动静,她下意识地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刹那,剑无极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张脸……眉如远黛,眸似秋水,鼻尖小巧,唇瓣是自然的樱粉色,肌肤在天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纵然褪去了初见时的天真烂漫,添了几分怯生生的拘谨,可那眉眼间的轮廓,分明是刻在他心底十六年的模样。

“阿……阿兰?”他失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眼眶瞬间就热了。

花楼兰?!

她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这里是仙剑宗?

只有那里,才会在他失去意识后,将花楼兰安置在身边。

花楼兰被他这声“阿兰”叫得浑身一僵,端着水盆的手微微晃动,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带来微凉的触感。

她抬起头,撞进剑无极那双盛满震惊与复杂情绪的眸子里,脸颊“腾”地一下就红透了,像是被染上了胭脂,连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慌乱,连耳根都泛起了粉色。

她不敢看他。眼前这个男子虽然脸色苍白,眉宇间却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锐气,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似的,让她莫名地有些紧张。

剑无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五味杂陈。

她端着脸盆,想必是来照顾自己的。

他们让阿兰来照顾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

花楼兰失去了记忆,根本不记得他们在一起的十六年,不记得那些柴米油盐的琐碎,不记得他曾为她削过的木簪,不记得她偷偷塞给他的糖葫芦。

如今的她,对他而言,熟悉又陌生。

派她来照顾自己,会是谁的意思?金将军?仙灵玉?还是……另有其人?

他不知道。此刻他的脑海里乱得像一团麻,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物是人非的怅然,可盘旋不去的,却是另一个名字——

六月雪。

那个总是安静地站在他身侧,秋雨剑舞起来如细雨纷飞,却会在他受伤时,第一时间递过伤药的女子;那个明明担心得要命,却只会说“小心些”的女子;那个无论艰难困苦,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

阿雪……

剑无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平复了些许。他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可双腿刚一沾地,便一阵发软——与雪见楼兰的一战耗尽了他所有真气,此刻的身体虚弱得像一摊烂泥。

“唔!”他踉跄着往前倒去。

花楼兰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放下脸盆,伸手去扶。

温软的触感从手臂传来,带着女子特有的馨香。

剑无极浑身一僵,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纵然他们曾一起生活了十六年,一起在屋檐下躲过雨,一起在灶台前烧过饭,可眼前的花楼兰,已经不是那个会拉着他的衣袖撒娇的阿兰了。她不认识他,对他而言,与陌生人无异。

保持距离,是本能,也是尊重。

花楼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连忙说道:“你刚醒,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快回去躺着。”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剑无极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担忧,心中一暖,也不再逞强,听话地重新躺回床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被褥重新盖在身上,暖意包裹过来,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是谁?让你来照顾我的……”他问道,目光落在花楼兰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花楼兰的身体瞬间绷紧,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奴婢……是仙宗主派来的。如果……如果您嫌弃奴婢照顾的不好,奴婢这就去找人替换……”

“奴婢”?

剑无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猛地一缩。

他明知道花楼兰失去了记忆,在仙剑宗这样的大宗门里,或许只是个不起眼的女仆,可他还是无法接受。

面对他,她竟然用了“奴婢”这个称呼。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剑无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没有,你照顾的很好。”

花楼兰听到这话,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脸上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容,像是雨后初绽的雏菊:“那就好……”

剑无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他顿了顿,又问道:“我,躺了多久?”

“哥哥在此躺了七天七夜,奴婢也照顾了七天七夜……”

花楼兰下意识地回答,说完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称呼,脸“唰”地一下又红了,慌忙摆手,“不!仙长……”

“呵!”剑无极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无奈,“你不必紧张,叫‘大哥’也不错。”

花楼兰愣了愣,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中没有怒意,才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算是默认了这个称呼。

“你,知道我是谁吗?”剑无极问道,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

花楼兰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撇了撇嘴巴:“宗主没有告诉奴婢……”

“记住我的名字,剑无极。”他认真地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花楼兰用力点了点头,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在心里,她看着剑无极的眼睛,认真地重复道:“记住了!剑大哥!”

剑无极的眼眶微微发热,他连忙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飘动的云,又缓缓转回来,喉结滚动了一下,问出了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想问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花楼兰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得像山间的清泉:“奴婢名叫花楼兰,是宗主给我起的名字。”

剑无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微微发颤。

“呼!”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我记住了。以后,不用自称奴婢。”

“奴婢……楼兰记住了。”花楼兰下意识地应道,说完才反应过来,脸颊又是一红,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剑无极看着她这副娇羞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我的剑在哪儿?”

花楼兰闻言,连忙转身走到角落里的柜子旁,打开抽屉,拿出一枚黑色的空间袋,双手捧着递过来,恭敬地说道:“在这里!”

剑无极接过空间袋,入手微凉。他握紧袋子,心念一动,神识探入其中。

当看到纵云剑静静地躺在里面,旁边还放着那柄熟悉的秋雨剑时,他的呼吸骤然一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秋雨剑……

阿雪的剑……

她把剑留下了……

剑无极的指尖微微颤抖,口中无意识地呢喃:“阿雪……”

花楼兰站在一旁,听到“阿雪”两个字,好奇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剑大哥,阿雪是谁呀?”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孩童般的好奇,却又怕触碰到什么不该问的心事。

剑无极抬起头,看着花楼兰那双清澈的眼睛。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从阿兰的嘴里听到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也闪过一丝怅然。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她是与我一路并肩作战的人,她走了……”

“走了?”花楼兰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走了”是什么意思,但她敏锐地察觉到剑无极语气里的悲伤,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句,“剑大哥,是不是喜欢阿雪姑娘?”

剑无极望着花楼兰,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平静的心湖,荡起圈圈涟漪。

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想起了十六年的相伴,想起了曾经的生死与共,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一声叹息。

他没有隐瞒,也不想隐瞒。当着花楼兰的面说出这句话,或许,也是对过去的一种坦白,对自己的一种宽慰。

“是,我喜欢她。”

花楼兰听到这个答案,脸颊“腾”地一下又红透了,像是熟透的苹果。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心跳得飞快,仿佛那句“喜欢”是对她说的一样,连耳根都染上了粉色。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安神香的青烟在无声地缭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沉稳而有力,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