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中辍追兔

韩重脚下快如疾风,真个是“步踏七星,足生云雾”,早把那张快嘴甩得连影儿都瞧不见了。他循着那人声鼎沸处,三窜两纵便抢到了坊市中心。举目四望——但见人群渐散,摊贩如常,哪里还有那货郎与怪兔的半点儿踪迹?

韩重心头一急,顺手拽住个抄着袖子、踮脚张望的闲汉:“这位大哥,可见那卖玉兔的往哪儿去了?”

那汉子一扭头,见是个年轻道人,嘴一撇,啧啧两声:“嗨!小真人,您来迟了一步!就刚才,刘府那位大管家,带着七八个健仆,前呼后拥的,把那卖兔子的连人带笼子,‘请’上八抬大轿啦!——直奔城东刘府去喽!”

“刘府?!”韩重一听,心里那根弦“咯噔”一声,霎时绷得紧紧的!这含山县里,三岁娃娃都晓得,城东刘家是何等门第!家主刘东阳,乃是本地说一不二的豪强巨富;更了不得的是他那麒麟儿刘道和,年纪轻轻,已坐稳了会稽郡太守的宝座!那可是跺跺脚,一郡之地都要颤三颤的人物!

韩重略一沉吟,暗道:“不妙!”刘家这般急切,莫不是识得此物来历?如此兴师动众“请”走货郎,必有图谋!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莫非……真把它当成了祥瑞?”若真如此,更是大大不妙!此物若留在刘府,必祸及含山百姓;若被送去会稽郡,被刘太守当作“昆仑玉角灵兔”,大造祥瑞声势,献媚上官,邀宠朝廷……最后万一送进了金銮殿,那便是泼天的兵祸!届时冲社台与钦天监追查下来,自己定然难逃干系。于公于私,韩重都不能让刘东阳私下处置那“角兔”。

然则刘府门高院深,他一个“挂单差人”,若无引荐,如何入得门庭?

恰在此时,但听身后呼哧带喘,捕头张快嘴总算连滚带爬地追了上来,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我、我的韩小真人……您、您这脚程……怕是能日行八百……哎哟,可累煞我也……这不……耶?那卖角兔的货郎?”

韩重没心思与他逗闷子,正色道:“张捕头,速回县衙通禀太爷,就说那角兔,已被请进了刘府。”

张快嘴一听,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既进了刘府,告知县尊也无用啊!小真人,咱们还是一道回衙复命罢!”

韩重却执意不肯,定要张快嘴回去请县尊亲临刘府,自己则要先行一步,探探刘东阳的口风。

二人分头行事。韩重整了整道袍,深吸一口气,迈步便往城东赶!不多时,但见前方矗立着一座府邸,朱漆大门耀目生光,一对石狮子龇牙瞪眼,端的是威风凛凛。把门的家丁倒也认得这位近来颇有名气的韩小真人,见他前来,不敢怠慢,却也只让他在门房外廊下稍候,自转身入内通禀。

这一等,便是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直等得韩重心内焦灼,面上却仍要作那云淡风轻之态。好容易,才见一个穿着绸衫、面皮白净的二等管事——刘二,慢悠悠踱将出来,脸上堆起那惯常的、滴水不漏的笑,拱手道:“哎呀呀,韩小真人久候了!恕罪恕罪!我家老爷最是敬重三清,礼遇有道之士,听闻您来,特命小的前来相请,里面奉茶!”

韩重按下心头火气,与那刘二略一客套,便随之入府。

嚯!这刘府果然非同一般!但见亭台楼阁,层叠掩映;雕梁画栋,极尽精巧。更难得的是,一路行来,所见仆役丫鬟,个个低眉顺眼,行走无声,应答有节,并无半分豪奴惯有的骄横之气。显见主家治家严谨,规矩森然。

韩重被引入一间清雅茶室,有小丫鬟悄步奉上香茗。他耐着性子,连饮了三盏,才听得门外脚步声响,刘府正主——刘东阳,满面春风地跨进门来。

只见这位刘翁,年约五旬,身材富态,红光满面,印堂发亮,嘴角那笑意是藏也藏不住,仿佛有天大的喜事揣在怀里,走路都带着一阵风!显是被那“祥瑞”哄得心花怒放,正做着儿子步步高升、光耀门楣的美梦呢!

韩重心知,此时若直言“凶兆”,非但徒劳,反会激怒对方,打草惊蛇。他强自镇定,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浮叶,装作不经意地旁敲侧击:“刘翁今日满面红光,印堂透彩,想必是府上得了什么稀世珍宝?小道在坊间听闻那‘玉角灵兔’神异非常,不知可否有幸一观,沾些祥瑞仙气?”

刘东阳正在兴头上,闻言更是得意,哈哈一笑,捋着颔下短须:“哈哈哈!小真人果然耳目灵通!不错,正是天降祥瑞,眷顾我刘门!老夫已遣得力之人,快马加鞭,将那灵物送往会稽郡吾儿道和处了!此等天赐之物,正该由我儿这等朝廷栋梁,敬献天子,方不负浩荡皇恩啊!”言罢,又是一阵畅快大笑。

“什么?!已然送往会稽了?!”韩重心中猛地一沉,暗叫糟糕!所幸时辰尚短,快马想必还未出县境太远。他心念电转,面上却瞬间堆起惊喜赞叹之色,连连拱手:“哎呀!恭喜刘翁!贺喜刘翁!府上得此天佑,刘太守前程定然鹏程万里,不可限量!此真乃刘氏祖德绵长,福泽深厚所致啊!”他专拣那最吉利、最顺耳的言辞,一股脑奉上,直把个刘东阳哄得眉开眼笑,飘飘然几乎要离地飞升!

刘东阳一高兴,大手一挥:“刘二!取一封喜钱来,与韩小真人同沾喜气!”不多时,一封沉甸甸的银子便送到韩重手中。韩重也不推辞,顺势又说了几句奉承话,便寻了个“无缘祥瑞,尚需静修稳神”的由头,起身告辞。刘东阳此刻心神俱在美梦之中,哪会细想留他?客套两句,便命刘二送客。

韩重脚步匆匆,刚迈出刘府那高门槛,还没看清台阶,就与一人撞个满怀!定睛一看,嘿!不是那张快嘴又是谁?只见这位张捕头,官帽歪斜,扶着一人高的石狮子,弯着腰,张着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话都说不圆全:“哎…哎哟喂…我…我的韩小真人…您…您可真能……折腾……这刘府……还真让您……进了……”

韩重见他累得实在可怜,想起怀中那封刚得的喜钱,便顺手摸出约摸一半,塞到张快嘴那汗湿的手里:“张大哥辛苦,这点银子,且去买杯水酒,压压惊,顺顺气。”

那张快嘴一摸到硬邦邦、沉甸甸的银子,脸上的苦相霎时一扫而空,绽开一朵老菊般的笑,喘气声竟也立时顺溜了不少:“哎哟!这、这怎么话说的……谢小真人厚赏!您可真是太、太客气了!”

他将银子小心翼翼揣入怀中,这才想起正事,凑近几步,压低嗓门道:“对了小真人!县令大人得了您的信儿,急得什么似的,让小的务必寻到您告知!那角兔既进了刘府,您就甭管啦!”

韩重双眉一拧:“怎能不管?”

张快嘴把脚一跺,忙一拍脑门,声音又压低三分,带着惊惶:“管不了啦!出、出大事了!邻郡历阳城,不知遭了什么天谴!一夜之间,轰隆隆——!偌大个城池,连带周边百里村郭,整个儿……塌陷下去,全成了汪洋大海,鱼虾鳖蟹都在房顶上蹦跶呢!朝廷震怒,八百里加急诏令,命附近所有冲社台的当值高人,火速前往查探灾由,限期具表上奏!县尊大人请您速去县衙,商议启程之事!这、这可是塌了天的大祸事啊!”

“什么?!历阳……一夕之间,陆沉成泽?!”韩重闻言,真如五雷轰顶,浑身剧震!他猛地抬头望向东南方向,仿佛目光能穿透重重屋宇街巷,直抵那一片新生的、无边无际的恐怖水泽。一股比初见“角兔”凶兆时更强烈十倍、百倍的冰冷寒意,伴着滔天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五脏六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