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灰(二)

……

王星又梦到女孩了,两人正在上体育课,女孩就静静地站在他的身边,他们的肩膀轻轻地抵在一起……

而后,梦不知何时结束了,王星睁开眼睛睡意全无,怔怔地盯着天花板,此时天还未完全亮,窗外灰蒙蒙的。

他突然叹了一口气,觉得应该去把他送给女孩的校服要回来。

当然他可不会主动跑到女孩的班级找去她,这样会不可避免地引来他人的目光,王星不想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他只想当一个小透明,未来能够过上属于自己的生活。

最好是能够成为一名天文学的研究人员,去一个偏僻的天文台,用此生去窥探一眼宇宙的浩瀚与神秘。

这是他目前还在努力学习的唯一动力,若是没有这一份理想,他初中就读不下去了,在他看来去打工,日复一日地从事体力劳动并不是什么坏事,要是他从未离开爷爷奶奶,从未离开家乡,他应该会是一名老实本分人的农民。认知低下,就不会想太多,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痛苦。

爷爷奶奶常常劝劝诫他要好好读书,说在家里种田很苦,赚不到钱。

可王星觉得还好,他物欲极低,并不羡慕什么,每天好好活着就行了。

自记事起,王星就跟在爷爷奶奶身后干着农活,那一段时光,奶奶生病了,家里的经济状况并不太好。每每农忙时,爷爷奶奶便没时间照顾他,只能把他带在身边,王星也就学着他们干活的样子,帮一些小忙。

春夏秋冬总有要做的事情,惊蛰过后,爷爷赶着一头老黑牛开始犁地,奶奶扛着锄头为自家的土地松土,播种下各种农作物的种子。彼时才五岁出头的王星,身材瘦小,拿着爷爷为他量身定制的小锄头,为奶奶出一份力。

他看着爷爷犁好育苗田,洒下发芽的水稻种子,盖下塑料篷布,看着稻苗一点点长大,在等待着时间过去,他的年纪还小,未到上小学的年龄,这段时间里他只能在乡间野地里游荡。

在更早以前,他还有一只白狗为伴,农村的狗,大都被视为家畜一类,用来看家护院和成为食物。

白狗没有名字,幼小的王星只会叫它狗,可是在一个冬天,它不见了。

找不到白狗的王星急坏了,他一直询问爷爷奶奶狗去哪里了,他们敷衍了事,打趣说狗自己走了,或是丢了。

王星不记得他们为此担心过。

是狗自己走了,还是丢了,王星不知道,可长大的他却觉得是爷爷奶奶把狗卖了。

白狗不见的那段日子里,王星时常幻想它会回来,会把附近人家的白狗当作是它,直到很多年以后,王星有限的童年记忆里还会有它的位置。

白狗是一只母狗,为家里生了许多窝小狗,王星年纪太小不记得它们都去哪了,他只记得某个冬天的一窝小狗,一共有四只,寒冬它们才睁开眼睛。

每天上午,王星守在厨房的一个大火灶旁,上面架着一个大铁锅,里面煮着猪食,他的工作就是不断添柴火。

小狗们会围在他的身边取暖,王星会伸出自己的一条腿抵在墙边,让小狗一只只趴在上面,小狗们在火灶边昏昏欲睡,王星的小脸也被照得红彤彤的。

这时离过年不远了,爸爸妈妈也快回来了,家畜也到了待宰的时候。

王星对这一类血腥的场景早已见惯不怪,杀鸡,杀鸭,杀猪时,他都会在一旁好奇地观摩。

鸡鸭一般挣扎过后就会死去,但杀猪却是一个麻烦过程,需要好几个成年人去帮忙按住,当长刀刺进猪的脖颈时,它会发出惨烈的嘶吼,往常手艺好的屠夫会很快结束。

但有一年家里养了一头很肥大的猪,杀它废了很大劲,它痛苦的吼叫声格外响亮,那一次王星被吓到了,他躲得远远的,即使当时鞭炮齐鸣,猪的呻吟还是传到了王星的心底,他感受到了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痛苦。

当他再次回忆有关于小狗的记忆时,是在一次年后的晚餐上,他看到餐桌上出现了一碗狗肉汤,小狗的爪子就浮在那里,王星不记的自己当时的感受了,但他应该很平静,将不知是谁喂到自己嘴里的狗肉汤吐掉,并大声喊出来,自己不吃狗肉。

后来家里又养了狗,狗还是没有自己的名字,王星记得有一只土狗是被杀掉的,爷爷趁着狗出门时将它夹在门缝里,爷爷喊来王星拿来铁锤,王星照做,然后跑远了,他印象里好像听到了狗的惨叫声。

王星对这只狗的印象仅次于白狗,这只狗是奶奶从一个亲戚家带回来的,是一只棕色的土狗。刚来时它怯生生的,晚上一直在闹腾,但一段时日后它逐渐熟悉这个家,王星又有了伙伴。

狗爱闹腾,时常被爷爷教训,每每这个时候,它都会委屈地蹲在门口,王星会站在它的旁边,摸着它的头安慰它。

狗死后家里再也没有养过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