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野市宏图,商路初锚(三)

吴宇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化为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缓缓起身,双手扶起墨酉乾,脸上再无半分戏谑,只余沉凝如山的郑重:

“墨兄言重了!承情二字,当由我吴宇来说!”

他拉着墨酉乾重新落座,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你我肝胆相照,不必争那锱铢!

“星火寨所有行销之权,尽托于墨兄商号!

“所有利润……墨兄抽两成!”

“两成?!”墨酉乾心头剧震!

若按他所想,吴宇这山寨,日后奇货必如泉涌,这一成让利,已是泼天财富!

如今吴宇,竟主动提到两成?!

不等他开口推拒,吴宇已一掌拍在石桌上,金石之音铿锵:

“此事,就此定论!”

他目光如电,穿透昏黄灯火,直视墨酉乾眼底:

“墨兄以性命相托,我吴宇岂能辜负这份信任?

“况且,我对‘星火’所出之物,自有十成信心!”

“然……”他话锋一转,坦荡自承:

“吴某终究是个粗鄙山匪,这商海沉浮、长袖善舞之道,实非所长!

“日后这泼天富贵能否落袋,还需仰仗墨兄这双,翻云覆雨手,殚精竭虑,为我‘星火’开疆拓土!”

他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推力:

“这一成利,非是让,而是资!

“助墨兄在襄东,更快的扎下深根,立稳磐石!”

吴宇身体微微前倾,笑容里带着一种,俯瞰山河的野望:

“唯有如此,你我二人,方能真正……同舟共济,共享这襄东之利!”

他顿了顿,迎着墨酉乾惊疑不定的目光,抛出了更重的砝码:

“而且……墨兄来时,想必已见山中,处处开山修路?”

吴宇手指蘸着残茶,在桌面上缓缓勾勒出步桓山的轮廓,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

“我欲以此山为基,在这三不管的襄东边陲……

“辟一处由我‘星火’作保、万匪莫侵的——边境野市!”

“届时,四方商旅,八方奇珍,皆可于此汇聚!

“此地,将成为襄东最自由,也最安全的……财富之眼!”

吴宇目光灼灼,如同点燃了两团野火:

“墨兄……届时可愿携麾下商号,为此野市……

“镇场入股,共掌乾坤?!”

墨酉乾此刻心中,唯余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当初押注在这位年轻寨主身上,果然……赌对了!

这吴宇,绝非池中凡物!

他墨酉乾翻身雪恨、另起炉灶的契机,十有八九,就应在此人身上!

念及此,他下意识的摩挲着腰间一枚,油光发亮的古旧铜钱挂坠。

那个在破庙里偶遇、邋遢得像乞丐的算命先生……

竟真有两把刷子?

说什么“襄东之地,于你乃死地亦是生地,置之死地而后生”……

莫非……

那老儿真如他所言,是游戏风尘的仙门后裔?

杂念如风掠过心湖,转瞬无痕。

墨酉乾此刻只觉胸中块垒尽去,秋风都格外明媚。

他朗笑着,端起那杯淡紫色的“喇菲”:

“吴兄厚爱,小弟……愧领了!

“今日便以此‘喇菲’代酒,敬吴兄一杯!

“愿你我携手,共襄盛举!”

“好!共襄盛举!”吴宇亦举杯相碰,清越的陶杯撞击声,在山风里荡开。

…………

秋阳熔金,暖意融融,懒懒的泼洒在,蜿蜒的林间小径上。

吴宇策着一匹温顺的栗色驽马,蹄声嘚嘚。

走得悠闲,仿佛并非去清河城谈买卖,倒像是踏青郊游。

他身后,药缘侧坐着,双手紧紧环抱着他的腰。

少女显然头一回骑马,被颠簸得身子微微摇晃,却倔强的不肯挪去后面,墨酉乾车队那安稳的马车里。

她就这么固执的挨着吴宇,白发从头巾缝隙里漏出几缕,被风吹拂着。

粉色的眸子,好奇的打量着四周掠过的山林秋色……

黄叶、红果、跳跃的松鼠……

昨夜兴奋得几乎未曾合眼。

目光从斑斓秋色收回,落在身前那宽阔坚实的脊背上。

药缘心头莫名一紧,环住吴宇腰身的手臂,无意识的又收拢了几分,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去。

“颠得难受了?”吴宇感受到腰间力道的细微变化,微微侧头,声音带着晨风般的温和:

“头回骑马都这样,慢慢就惯了。

“要不去后面车里歇会儿?

“过会儿再上来,我还能跑了不成?”

药缘闻言,眸光倏的一黯。

将脸埋得更低了些,吴宇看不见她此刻的神情。

片刻沉寂后,少女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重新抬起头。

望向层林尽染的远山,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秋叶:

“吴宇哥……药缘……能一辈子跟着您么?”

吴宇嗤笑一声,带着点山匪头子特有的粗粝宠溺:

“傻丫头,说的什么昏话?

“不跟着我,你还想往哪儿飞?”

药缘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被逗笑,只是自顾自的低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吴宇从未听过的飘忽:

“那……若是有一天,药缘不在了……或者……

“或者变得……不再是药缘了……还能……跟着您么?”

吴宇身形,几不可察的一顿。

这话……没头没脑,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他一时没转过弯来。

只当是这从未出过远门的小姑娘,骤然踏入广阔天地,又兼自幼被“活不过十八”的判词压着。

如今身子大好,反倒生出些患得患失、胡思乱想的怯意来。

他未作深想,只当是少女心绪,朗声应道,带着不容置疑的豪气:

“小缘就是小缘!

“管它天崩地裂,海枯石烂!你想跟到哪儿,就跟到哪儿!

“长命百岁是必须的!天王老子来了,也甭想把你带走!我说的!”

药缘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的将裹在头上的粗布头巾,又往上拉了拉,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然后,她将整个额头和脸颊,深深的、深深的埋进了吴宇那件粗布外衫的后背。

鼻尖萦绕着尘土、汗味和他身上独有的、如同雨后山林般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深深的、贪婪的吸了一口气。

仿佛要将这气息,刻进骨血里。

马蹄踏在山道上,发出单调而安稳的嗒嗒声。

吴宇眯着眼,感受着透过林隙洒下的、带着草木清气的暖阳。

这段路,自他糊里糊涂落进这方天地以来,竟是头一遭走得如此松泛。

筋骨里那根时刻绷紧的弦,似乎终于能稍稍松下几分。

不再是被撵得丧家之犬般奔逃,亦非提着脑袋去搏命追杀谁。

此刻,竟隐隐生出几分“活着”的滋味,而非仅仅是“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