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一道回廊,又进入一座大厅之中。
这座大厅和之前那座不太一样。穹顶没有那么高,但面积更大,空旷得让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消散。墙壁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四角嵌着几盏暖黄色的魂导灯,光线不强,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层昏沉的氛围里。
沈熠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五人。她的银白色长发在昏黄的灯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表情平静,但眉宇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担忧,更像是某种微妙的期待。
“你们在这里等一下。稍候是第二项考核。”
她没有说考核的内容是什么。谢邂张了张嘴,想问,但沈熠已经移开了目光,那意思很明确,问也没用。
能让他们参加考核已经是法外开恩。考核的难度之所以说是更大,就是因为他们不需要像别的考生那样排队。排队本身是个休息的过程,他们少了这个过程,只能凭借自身的实力来顶过去。
谢邂把嘴闭上了。
许小言下意识地往古月那边靠了靠。古月站在原地,黑色短发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沉静,她侧过头,看了唐玄烬一眼。
唐玄烬就站在她身侧。银白色的长发束在脑后,赤红色的眼眸半垂着,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养精蓄锐。他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对上她的眼睛。
没有说话。但他的小指动了动,碰了碰她的小指。
古月的手垂在身侧,小指勾住了他的。勾了一下,就松开了。
像是两个人在黑暗中擦肩而过时,指尖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很短,但足够确认彼此的存在。
正在这时,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一盏一盏熄灭的那种暗法,而是整个大厅的光线同时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像是有人将一块巨大的黑布从穹顶上扯下来,将所有光源一次性盖住。从正午到深夜,只用了一眨眼的功夫。
许小言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惊呼,随即自己捂住了嘴。
地面上,一道道奇异的光线亮起来。淡银色的,像是月光被抽成了丝,一根一根地铺在地面上。光线彼此交织,勾勒出一幅炫丽的图案,那是一个巨大的法阵,线条流畅而繁复,每一道弧线都精确地衔接着下一道,组成某种他们看不懂的几何结构。
头顶上方的穹顶也发生了变化。
这处穹顶原本绘着壁画,画的是夜空,深蓝色的底色上,星星点点的银色星辰散布其间。而这一刻,那些画上去的星辰竟然亮了起来。不是颜料的反光,是真的在发光。一颗接一颗,像是有人在苍穹之上点燃了无数盏细小的灯。夜空从画变成了真实的,深邃得仿佛能望进宇宙的尽头。
谢邂的脖子仰到了极限,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地上的银色图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不是熄灭,是融化了,那些光线像是水滴融入水面一样,无声地沉入了地面的黑暗中。而这一刻的他们,就像是悬浮在了夜空之中。脚下是虚空,头顶是星河,四面八方都是无穷无尽的深蓝。
唐玄烬感觉到古月的手轻轻贴上了他的手背。不是握,只是贴着。她的指尖微凉。
他翻转手掌,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然后,天旋地转。
周围的景物发生了剧烈的、不讲道理的旋转。不是他们在动,是整个空间在动。星河扭曲成模糊的光带,深蓝色的夜空被拉扯成漩涡的形状,脚下的虚空翻涌起来,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搅动。
唐玄烬的反应比思维更快。
他的左臂在空间开始旋转的同一瞬间伸了出去,揽住了古月的腰。不是用力的箍紧,是稳稳地护住。手掌贴在她腰侧,掌心隔着衬衫的薄薄布料,能感觉到她腰线的弧度和体温的热度。
古月没有挣扎。她的身体在他手臂环上来的那一刻就放松了,像是一件被放回了正确位置的物品。她的肩膀靠进他胸口,黑色短发蹭过他的锁骨。
另一边,唐舞麟也动了。他的左手一把拉住了谢邂,右手抓住了许小言的手臂。他的动作没有哥哥那么从容,带着一种“不抓住就会被冲散”的本能急切。谢邂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整个人往他身上撞了一下。许小言被他抓住手臂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啊”,随即用另一只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袖口。
光线再次亮起来的时候,夜空依旧在头顶。但他们已经不在那座大厅里了。
他们出现在了一座巨大的圆形场地之中。
场地的地面是灰白色的石板,拼接处有细密的缝隙,缝隙里嵌着暗红色的物质,不是颜料,是干涸已久的血迹。石板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有的是利爪撕开的,有的是重物砸出的裂纹,新旧交叠,一层盖过一层。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那声音从场地的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人正在围观一场盛宴。但定睛看去,看台上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欢呼声依然在继续,像是被录下来之后反复播放的录音,又像是这片场地本身记住了所有曾经在这里响起的呐喊,然后在每一个新的考核者到来时,将它们重新释放出来。
而就在他们面前不远处,一股强悍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气息厚重、炽热,带着泥土和血腥混合的味道。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从场地中央向他们平推过来。
这是哪里?
许小言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正面的巨大压力已经让她呼吸一滞。
唐玄烬第一时间动了。
他的右手握住了赫夜斩的刀柄。漆黑的刀身从刀鞘中拔出的瞬间,一道物理性的寒光在空气中一闪而没。刀身是纯粹的黑,不反光,像是将周围的光线都吸了进去。他的拇指抵在刀柄末端,食指和中指松松地搭在刀柄上,剩下两根手指微微蜷曲。不是战斗的姿态,是拔刀前一瞬间的松弛。
定睛看去,那赫然是一头魂兽。
身长超过十米,身高超过五米,体型极其庞大,站在场地的另一端,像是一座会呼吸的小山。它的头部巨大而扁平,额头上生着两根角,一根长一根短,长的向前弯曲,短的向后斜指。角的表面粗糙不平,带着天然的螺纹,尖端泛着象牙般的乳白色光泽。全身覆盖着厚重如同铠甲一般的角质层,一层叠着一层,从脊背延伸到四肢,关节处尤其厚重,像是披着一整套为攻城而设计的重甲。一双眼睛是猩红色的,瞳孔是横着的长方形,像是山羊的眼瞳被拉宽了数倍。
“大地魔犀,至少三千年修为。”谢邂的声音在欢呼声中显得格外紧绷,但咬字依然清晰。敏攻系魂师的眼力在零班里是最好的,这是他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他话音刚落。
一道黑色的弧光从场地边缘划过。
没有蓄力。没有起手式。甚至连破空声都没有,刀光太快了,快到空气还来不及发出被撕裂的声音,刀身就已经抵达了目标。从拔刀到出刀,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像是一句被删掉了所有标点符号的句子,首尾相连,一气呵成。
漆黑的刀光从大地魔犀的颈部切入。
角质层在赫夜斩的刀刃下像是被热水浇过的薄冰,还没来得及展现出它的硬度,就已经从中间分开了。刀光穿过皮肤、肌肉、颈椎,从脖子的另一侧透出去。整个过程快到了极致,快到大地魔犀的猩红色眼瞳里甚至还没来得及映出那道黑色刀光的倒影。
巨大的头颅从脖子上滑落。
不是被砍飞,是滑落。因为切口太平整了,平整到头颅和脖颈之间还维持着一瞬间的贴合,然后才在重力的作用下缓缓错开,斜斜地坠向地面。
颈部的断口处,血管的切面整整齐齐,肌肉的纹理清晰可见,颈椎骨的断面光滑如镜。然后血液才涌出来。不是喷涌,是涌出,因为刀太快了,快到血管被切断的瞬间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切断了,血液的喷发迟了半拍才发生。
巨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前蹄屈起,后腿弯曲,像是一座正在坍塌的建筑。然后轰然侧倒,砸在地面上,震起一片灰尘。灰尘在空气中扩散开来,被场地上方的光线照成了一团灰白色的雾。
刀刃归入刀鞘。一声极轻的“咔”,是刀镡卡住鞘口的声响。
唐玄烬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垂落身侧。银白色的长发因为出刀时的身体转动而扬起几缕,还没有完全落回肩头。
谢邂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的嘴巴张着,嘴唇动了动。他刚才报了魂兽信息。报完信息之后他正准备往侧面移动,敏攻系的标准战术动作,拉开角度,寻找破绽,伺机切入。他的右脚已经迈出去了,脚尖点地,膝盖微曲,整个人的重心已经开始向左侧偏移。
然后大地魔犀的头就掉了。
他的右脚悬在半空中,忘了落下。
“牛。”他说。
就一个字。
许小言站在唐舞麟身侧,双手还保持着攥住唐舞麟袖口的姿势。她的蓝发马尾因为刚才那一下空间转换而歪到了一边,几缕发丝从马尾里挣脱出来,翘在耳侧。她没有去理头发。她的目光从大地魔犀的尸首上移到唐玄烬身上,又从唐玄烬身上移回尸首。
古月站在唐玄烬身侧。从空间转换的那一刻起,她的位置就没有变过在他的左臂能够到的范围之内。她的黑色短发被场地上空吹来的风拂起几缕,露出白皙的耳廓。她没有看那头倒下的大地魔犀,目光落在唐玄烬垂在身侧的右手上。那只手刚才握过刀,手指还带着出刀后微微舒张的弧度,指节分明,皮肤下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她的指尖动了动,想去碰他的手背。但她没有。
因为场景又发生了变化。
头顶的星空扭曲起来,像是一幅被揉皱的画布。那些发光的星辰被拉扯成细长的光线,交织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晕眩感再次袭来,但比上一次轻得多,持续时间也更短。
视线重新变得清晰的时候,他们又回到了之前那座大厅里。深灰色的墙壁,四角的魂导灯,昏黄的光线。头顶的穹顶上,夜空壁画恢复了原样深蓝色的底色,静止的星辰,颜料画上去的,不再发光。地面上的银色法阵已经彻底消失了,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像是从未存在过。
周围很安静。那种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那些空无一人的看台,那头重甲覆盖的大地魔犀,都像是被留在了另一个空间里。
谢邂保持着右脚悬空的姿势,直到脚踏实地了才反应过来。他把脚放下,活动了一下脚踝,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回到了现实。
在升灵台,他们经历过前往虚幻世界战斗的过程。但那也是依靠仪器的,躺在金属棺里,意识被上传到虚拟空间,身体留在现实。可在这里,为什么就没有那种感觉呢?没有金属棺,没有接入设备,甚至连准备都没有。沈熠只是带他们走进这座大厅,然后天黑了,然后他们就被扔进了一个有大地魔犀的斗兽场,然后唐玄烬把大地魔犀砍了,然后他们又回来了。
像是有人把一扇通往另一个空间的门直接开在了他们脚下。
真是令人不明觉厉。
沈熠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她从大厅的另一端走过来,步伐依旧不紧不慢,银白色的长发在肩头随着步伐轻轻起伏。她的表情看上去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紧绷,不是生气,更像是看到了什么超出预期的东西之后,正在重新调整自己的判断。
她确实在调整。
史莱克学院入学考试,第二项,斗兽场。斗兽场参与人数越多,对抗魂兽的实力就越强、数量就越多。要求,在魂兽的攻击下,至少生存一分钟,对魂兽能够造成创伤者,有额外加分。
沈熠之所以没有告诉五人考试规则,是那位的要求。按照正常的流程,考核官应当在考生进入斗兽场之前宣读规则,让考生有一个心理准备。但那位的原话是“不用告诉他们。我想看他们的本能反应。”
可是,她也没想到,这个小家伙如此凶悍。
那可是大地魔犀。修为超过三千年的大地魔犀,防御力在同级别魂兽中堪称顶尖。那一身角质层铠甲,就算是六环魂帝的全力一击,也不一定能做到一击破防。就算是她这样的实力,不凭借斗铠的辅助,想要干掉一头修为超过三千年的大地魔犀,也要耗费一番手脚。
却被一刀解决。从头到尾,从拔刀到归鞘。
沈熠的目光在唐玄烬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第二项考核,斗兽场。”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拟好的判决书,“唐玄烬,十分。唐舞麟,八分。谢邂,八分。古月,八分。许小言,八分。”
谢邂愣住了。“等等,沈老师,我”他想说,我什么都没干啊。他就报了个魂兽名字,连脚步都还没迈出去。怎么就有八分了?
沈熠看了他一眼。“团队考核,信息提供也是战斗的一部分。你在第一时间准确识别了魂兽的种类和修为,为团队提供了决策依据。虽然”她的目光往唐玄烬那边偏了一瞬,“你的队友做决策的速度比你的信息提供还快。但这不影响你的评分。”
谢邂的嘴角抽了抽。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觉得自己很多余。
许小言更是茫然。她从头到尾就做了两件事:攥紧唐舞麟的袖口,和在空间转换的时候“啊”了一声。这也算八分?她张了张嘴,想问,但看到沈熠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唐舞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从进入斗兽场到出来,他连武魂都没来得及释放。但沈熠给了他八分。他的目光落在谢邂和许小言身上,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们三个的分数,不是因为他们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唐玄烬做了什么。一刀秒杀,让整个团队的生存时间从“一分钟”变成了“一瞬间”,让“造成创伤”从附加题变成了送分题。他和谢邂、许小言的分数,是团队分。而许小言能拿到八分……
唐舞麟看了哥哥一眼,又看了许小言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沈老师大概是把许小言也归到了唐玄烬的“保护范围”里了。毕竟,在空间转换的那一刻,唐玄烬护住了古月,他护住了谢邂和许小言。而唐玄烬是他哥哥。某种程度上,许小言确实是被唐玄烬的“团队”护住的。
这个评分逻辑很史莱克。不只看个人表现,更看团队协作,以及你有没有跟对人。
古月站在唐玄烬身侧,听到自己的分数是八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从进入斗兽场到出来,她的手一直垂在身侧,没有任何动作。没有释放元素,没有凝聚冰刃,甚至连防御性的冰墙都没有架起来。
不是来不及。是她没有做。
因为她知道他会出手。
她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理所当然地依赖他了?古月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唐玄烬感觉到了。他侧过头看她,赤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询问。古月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小到只有他能看到。但她的手伸过去,轻轻拽住了他腰侧的衣料。不是握,是拽。像是怕他下一场考核又冲出去,把她留在原地。
唐玄烬的耳尖微微泛红。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微微侧了一个角度,让她的手指够得更轻松一些。
经过前面两关,他们已经发现,这不愧是史莱克学院的考核。看上去还只是刚刚开始,后面还有什么考核,就很难说了。
沈熠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她转身推开大厅另一侧的大门,迈步走了出去。五人跟在她身后,穿过一条短促的走廊,又走了一段楼梯,来到了一片石楼之间的空地上。
第三项考核总算是清晰地呈现在了他们面前。
那是一片大门。一个连着一个,组成了一大片,至少有上百个。每一排大门的数量不等,有的排有七八扇,有的只有三四扇,错落分布,像是一片由门组成的丛林。
准确地说,这些大门应该称之为铡刀门。大门其实只有一个门框,上面悬挂着一个宽达两米、高一米开外、厚度足有半米的巨大铡刀。铡刀的刀刃朝下,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刀面上有一些细小的划痕和卷刃的缺口,不是新的这些铡刀已经铡过很多次了。
如此巨大的铡刀,就算是一头牛放在下面,恐怕都能一刀两断。
许小言的脸白了一瞬。
谢邂咽了一口唾沫。
“第三关,考应变。”沈熠的声音在铡刀门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我喊准备后,你们有一分钟的准备时间。我喊开始,就要从这里穿过去。三十秒以内完成,六分,每少三秒,加一分。多三秒,减一分。”
她的目光扫过五人,语气带上了一丝冷意。“我要提醒你们的有两点。第一,越近距离通过铡刀门,铡刀落下的速度就越快。这是真铡刀,被斩中,死活无怨。第二,这一关分数是可以变负数的。如果始终无法通过,那么,后面的考试也就不用进行了。”
她朝着一个方向比了个手势。
“铡刀,起。”
“嘎嘎”声响起。那是金属机括转动的声音,沉闷、刺耳,带着某种原始的粗暴感。一柄柄巨大的铡刀动了起来,被绞盘拉升至门框的顶端,悬在那里,像是一排张开了嘴的金属巨兽。
“铿!”
最前面的一柄巨大铡刀从天而降,狠狠斩在门下的凹槽之中。火星四溅。石板地面上那道凹槽已经被砍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边缘破碎不堪,碎石的粉末在撞击中扬起,在阳光下形成一小团灰白色的雾。然后铡刀又快速拉起,再次斩落。又是“铿”的一声巨响。
谢邂的瞳孔缩了一下。
唐玄烬没有看那些铡刀。他转过头,看向沈熠。
“沈老师。”
沈熠看向他。
“可以带人过关吗?”
沈熠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看着这个银白色长发的少年,看着他赤红色的眼眸里平静得近乎淡漠的神情。他想干什么?带人过关?他以为这是——
突然之间,她想到了。那种恐怖的速度。从酒店到史莱克学院,几十公里的距离,他比她的魂导汽车还早到了半个钟头。那种黄色的闪光,撕裂空气的速度,连她的眼力都只能捕捉到一抹残影。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她是考核官,说出去的话不能收回。
她点了点头。“可以。”
唐玄烬活动了一下脚踝。他先转动左脚脚踝,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三圈。然后是右脚。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然后他深蹲了一次,又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看向队伍里的两个女生。
“古月,站我右边。许小言,站我左边。”
古月没有问为什么。她走到他右侧,站定。许小言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他左侧,蓝发马尾随着动作晃了晃。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衣角。
唐玄烬的目光投向唐舞麟和谢邂。“你俩可以自己过吗?”
唐舞麟点了点头。他的金色眼眸里没有任何犹豫。“可以。”
谢邂张了张嘴。他想说“老大你也太小瞧我了”,想说“我好歹是敏攻系魂师,速度是我的本行”,想说“这几把铡刀我闭着眼睛都能过”
但他看着唐玄烬那双平静的赤红色眼眸,忽然觉得这些话说出来都很幼稚。
老大不是在质疑他的能力。老大只是在确认。确认每一个人都有把握,确认不需要他再跑第二趟。
“老大,你不要小瞧我。”谢邂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
唐玄烬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那片铡刀门。
古月站在他右侧,许小言站在他左侧。他伸出手,左手握住了许小言的手,右手握住了古月的手。许小言的手冰凉,手指微微发颤。古月的手温热,手指稳稳地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准备。”沈熠的声音响起,“三、二、一,开始!”
倒计时落下的一瞬间,世界仿佛暂停了。
唐玄烬动了。
雷之呼吸·壹之型·霹雳一闪。
不是全功率。他压制了出力,将速度控制在一个两个女生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但即便如此,在谢邂和唐舞麟的视野里,老大和两个女生还是在一声低沉的雷鸣中消失了。只留下一道黄色的闪光,和地面上被气浪掀起的细碎灰尘。
古月感觉到风。
不是自然的风,是速度将空气撕成了墙。但那面墙被唐玄烬的身体挡开了。她站在他右侧,肩膀贴着他的胸口,他的右臂环过她的肩膀,手掌覆在她肩头,将她整个人拢在身侧。她的脚几乎离地,不是被拖着跑,是被他带着移动,他的速度和力量将她自身的重量完全消解了,像是她在这一刻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风声灌进耳膜,但她听到的是他的心跳。很稳。和她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快一些。
许小言被唐玄烬的左手握着。那只手很大,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平稳得像是钟摆,和她自己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的脚在某一瞬间离开了地面,整个人被带着向前飘,蓝发马尾在身后拉成了一条笔直的线。她想尖叫,但风把她的声音堵在了喉咙里。然后她感觉到速度开始下降。
世界重新变得清晰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了铡刀门的终点。
许小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身后那片还在“铿铿”落下的铡刀。她甚至没看清那些铡刀长什么样。她只看到了一道模糊的银色光带那是唐玄烬银白色长发在高速移动中留下的残影。
古月从唐玄烬身侧站直。她的黑色短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几缕发丝翘在头顶,还有一缕贴在了嘴角。她没有去理。她的手还被他握着,十指相扣。她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然后抬起头,看向他。
唐玄烬的呼吸比平时略重了一些。带着两个人进行霹雳一闪,对身体的负荷比独自奔跑大了不止一倍。他的小腿肌肉在微微跳动,膝盖关节处有隐约的灼热感。但他的手很稳。握着她的那只手,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力道,没有因为负荷而收紧一分,也没有因为疲惫而放松一分。
古月抬起另一只手,将他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银白色碎发拢到耳后。她的指尖擦过他的额角,带走了上面一层细密的薄汗。
“下次不用压速度。”她说,声音很轻,语气平平。
唐玄烬看着她。
“我能承受。”她说。
唐玄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好”
而另一边,唐舞麟和谢邂也出发了。
谢邂的身法在敏攻系魂师中也算得上优秀。他的身影在铡刀之间穿梭,光龙匕和影龙匕的武魂特性让他的身体比常人更加轻灵,每一次脚尖点地都能精确地落在铡刀落下的间隙之中。他的呼吸配合着步伐,心跳配合着节奏,像一条在水流中逆流而上的鱼。
唐舞麟的方式则完全不同。
他没有躲避。他直接冲了过去。
第一柄铡刀落下的时候,他侧身,肩膀擦着刀面滑过去。第二柄铡刀落下,他低头,刀刃从他后脑勺上方一寸的位置掠过。第三柄,他跳起来,从铡刀和门框之间的缝隙中钻过去。他的动作没有谢邂那么灵巧,甚至有些粗暴,但每一步都踩在毫厘之间。
就在他们即将通过最后一道铡刀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谢邂的右脚落地的位置偏了。偏差很小,不到一寸。但这一寸,让他的脚踝在落地时承受了一个不该承受的角度。脚踝内侧的韧带被瞬间拉伸,疼痛像电流一样从小腿蹿上脊背。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倒。而头顶,那柄巨大的铡刀正在落下。
刀刃距离他的后背越来越近。
唐舞麟停了下来。
他的右脚在石板地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印痕,强行止住了前冲的势头。整个人在极短的距离内完成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身,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他看到了谢邂趴在地上的身影,看到了那柄正在加速下坠的铡刀。
他没有犹豫。双腿弯曲,脚掌发力,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到极限后反弹的弹簧,从地面上弹射而起。他跳到了谢邂和铡刀之间。双手向上举起,掌心朝向那柄下落的铡刀。
沈熠站在终点处,瞳孔骤然收缩。
她见过无数通过这铡刀门的学生。他们的方法不一有的人用速度,有的人用预判,有的人用防御系魂技硬扛,有的人甚至用攻击系魂技将铡刀打偏。但像唐舞麟这样,直接用手去托铡刀的,她从来没有见过。
那可是重达千公斤开外的铡刀。加上下坠的加速度,冲击力应该超过三千公斤以上。
他不会……
沈熠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她见过太多自信过头的孩子。她见过血肉模糊的场景。她真怕看到血光崩现的一幕。
沈熠想象中的那一幕并没有发生。
因为一道赤红色的刀光从终点处折返,比铡刀下落的速度更快。
日之呼吸·壹之型·円舞。
赫夜斩的刀身从黑色变为赤红,像是有一团火焰被封印在刀刃之中。刀光在空中画出一道完整的圆弧,弧线的起点是唐玄烬拔刀的位置,终点是那柄正在下坠的铡刀。赤红色的弧光切入铡刀的刀身,像是烧红的铁丝划过冰块。
不是砍断。是切开。
铡刀在円舞的弧光中分成了几块。切口处光滑如镜,金属的纹理清晰可见,边缘泛着高温灼烧后的暗红色。碎块偏离了原本的下坠轨迹,擦着唐舞麟的身体两侧落下,砸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几声沉闷的巨响。碎石和灰尘扬起,其中一块碎片砸进了地面,入地数寸,裂痕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
谢邂趴在地上,瞳孔里倒映着那些从头顶落下的金属碎块。他的大脑在这一刻是空白的。不是恐惧的空白,是事情发生得太快、大脑还没来得及产生恐惧情绪的那种空白。他的眼睛看到了铡刀碎裂的全过程,但他的神经系统还没有把“你刚才差点死了”这个信号传递到大脑皮层。
唐舞麟的双手还举在空中。掌心向上,手指微张,保持着托举的姿势。他的金色眼眸里倒映着那些散落的金属碎块,倒映着那道赤红色的刀光,呼吸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放下手。然后弯下腰,向趴在地上的谢邂伸出手。
谢邂看着那只手。手掌宽厚,指节上有锻造留下的茧子,掌心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搬运矿石时留下的。一只很普通的手。
他握住了。唐舞麟用力一拉,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谢邂站起来的时候,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肿,只是扭了一下,不影响走路。他活动了一下脚踝,确认骨头没事,然后抬起头,看向唐舞麟。
“……谢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唐舞麟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过了终点线。谢邂的右脚微微跛着,但步伐没有停。
沈熠站在终点处,目光从地上那些还在冒着热气的铡刀碎块上移开,落在唐玄烬身上。那小家伙只用了一招。不,不是一招,是一瞬间。从终点折返,拔刀,出刀,斩碎铡刀,归鞘。整个过程在铡刀从门框顶端落到底部这短短的距离内完成。
沈熠有些无语了。这个小家伙真的就是一个小怪物。
这一关,本来是要考学员们的应变能力、反应能力,还有勇气。面对这种巨型铡刀,思考的时间那么短,应变能力就必须特别强才行。而应变能力要基于勇气的基础上。有很多学员的实力是足够的譬如他们的速度,冲过铡刀门毫无问题。但是,面对那一扇扇巨大的铡刀门,内心的恐惧令不到十五岁的他们情绪直接崩溃了。以至于,很多人都在这一关裹足不前。他们会被铡刀落下的声音吓住,会被刀刃上的反光吓住,会被自己脑子里想象出来的、被拦腰斩断的画面吓住。然后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分数一点一点地扣成负数,最后被请出考场。
沈熠走了过来,向众人宣布分数。她的声音比之前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不满,更像是一个裁判看着选手做出了自己从未见过的动作之后,那种带着震撼的无奈。
“唐玄烬,三秒通过,满分。古月,三秒通过,满分。许小言,三秒通过,满分。”
她顿了顿,目光移向唐舞麟和谢邂。
“唐舞麟,十四秒通过,满分。谢邂,十四秒通过,满分。”
全部满分。
谢邂站在终点线后面,右脚微微虚点着地面,把重量放在左脚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又看了看地上那些铡刀碎块,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唐舞麟站在他旁边,右臂垂在身侧。刚才托举铡刀的时候,暗金恐爪熊魂骨的力量在他骨骼深处嗡鸣了一瞬,但很快就平息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没有伤口,没有淤青,只有几道之前在酒店搬行李时留下的旧划痕。
许小言站在唐玄烬身后不远处,蓝发马尾歪到了一边,几缕发丝从马尾里彻底挣脱出来,翘在头顶和耳侧。她的脸上还带着高速移动后的红晕,蓝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像是刚坐完一次惊险的魂导过山车。她看着唐玄烬的背影,又看了看古月。
古月正站在唐玄烬身侧,抬手,手指落在他腰侧,轻轻戳了一下。和今天早上在酒店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唐玄烬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他低头看她。古月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一瓶水递到他面前。瓶盖已经拧开了。
唐玄烬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古月的目光在他喉结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走了。”沈熠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重新回到楼内,沿着走廊继续向前。再次上楼,似乎到了这座主教学楼的二层。
进入二层,装饰一变。墙壁变成了白色,房顶也是如此。白色的墙面上,用金纹刻画着一些奇怪的图案,线条、弧线、圆圈、箭头,彼此连接,构成复杂的网络。有些图案是平面的,有些则通过线条的交错呈现出立体感,像是将某个精密的机械从三维压缩到了二维平面上。
许小言的眼睛亮了。
“这是……魂导器设计图?”她的声音里带着惊讶,还有一种见到了熟悉事物后的欣喜。她选择的是机甲设计专业,机甲设计的基础就是魂导器设计。这些金纹对她来说不是陌生的符号,是她的专业。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悬在一幅设计图的线条上方,隔着一段距离虚虚地描摹着那些弧线的走向。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那是魂导回路的核心节点,那是一级增压结构,那是冷却回流的旁路……
谢邂看了她一眼。他看不懂这些图,但他看得懂许小言的表情。那种眼睛发光的样子,他只在唐舞麟看到稀有金属的时候见过。
他们被带到了一个大房间之中。房间很空旷,中央是一块圆形的空地,地面是深色的木料,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发亮。周围靠墙摆着一圈椅子,椅面是暗红色的绒布,边缘磨得有些发白。
沈熠指了指房间一侧的椅子“你们在这里等,我去请考核老师来”
她顿了顿,目光从五人身上一一扫过。
“这一关,考核的是你们的特长。只考一项特长,所以你们要想清楚你们要展现的是什么。主特长,和你们自身实力有关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门在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
“主特长?”谢邂愣了一下,打破沉默。他靠在椅背上,右脚搭在左脚上,扭伤的地方已经不疼了。“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每个人不是都有武魂吗?武魂不就是我们的特长?”
唐舞麟想了想,认真道:“可能是指……除了武魂之外,或者武魂延伸出来的、最擅长的那一个方向。比如锻造,是我的第二职业,但它和我的实力有关——锻造提升了我的力量控制和对金属的感知。这应该算主特长。”
谢邂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许小言。“你呢?”
许小言还在想刚才走廊里那些魂导器设计图。“我……应该是星轮冰杖的控制能力?还是夜晚的精神力增幅?”她皱了皱鼻子,“但是现在是白天。”
谢邂的表情僵了一下。他看向古月。古月坐在椅子上,黑色短发垂落耳侧,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的空地,看不出在想什么。
谢邂把到嘴边的“古月姐你呢”咽了回去。
然后他看向唐玄烬。
唐玄烬站在房间中央的空地上,银白色的长发垂落腰际,赤红色的眼眸半垂着,眉头微微蹙起。
他在犯难。
主特长。什么意思。
他的武魂是赫夜斩。赫夜斩不允许附加任何魂环,不允许打造斗铠。他的战斗方式是呼吸法——日之呼吸、月之呼吸、雷之呼吸。通透世界,这些东西都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
哪个算“主特长”?
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其他人已经盘膝坐下,开始冥想调整状态。谢邂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光龙匕和影龙匕的武魂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许小言抱着星轮冰杖,蓝发马尾垂在肩前,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背什么。唐舞麟盘膝坐在地上,右臂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暗金恐爪熊魂骨的力量在骨骼深处安静地流淌。
古月也盘膝坐着,黑色短发垂落,遮住了半张侧脸。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唐玄烬能感觉到她的气息。三年了,他对她的气息熟悉到可以在人群中闭着眼睛找到她。
他没有坐下。他站在房间中央,赤红色的眼眸半垂着,呼吸平稳而绵长。全集中呼吸·常中让他的心跳维持在一个很慢的节奏上,但他的思绪在快速转动。
他想到了。这个应该是可以的。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考核老师的到来。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静止的空气中几乎没有晃动。赤红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目光落在门的方向,又像是穿过了门,落在了某个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