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德三十年夏,东北边的崎岳州突遭蝗灾。遮天蔽日的蝗虫过处,田垄里的禾苗被啃得只剩残茎,囤粮的草垛也被蛀出无数孔洞。崎岳州刺史的急报如雪片般飞入朝堂,百姓已开始啃食树皮草根,流民涌入州府所在地的消息一日三传。
崇贤帝在观天阁听闻奏报时,正握着王德道奉上的“长生丹”。丹药的腥甜在口中尚未散去,他捏着奏报的手指已泛白:
“崎岳乃粮仓,若颗粒无收,来年流民四起,岂不是又要生乱?”
王德道垂首笑道:“圣上勿忧,臣听闻户部尚书贾纲素有干才,公正廉洁,可派他前往赈灾。”
崇贤帝微微颔首,当即拟旨:命户部尚书贾纲携三万石粮草、五千甲士赴长崎,务必在半月内遏制灾情,安抚民心。
消息传到东宫,太子李若璞正与左相旧部、如今的户部侍郎周瑾下棋。听闻旨意,李若璞眉头微蹙:“贾尚书虽精于钱粮,却不善应变。东北民风彪悍,此次蝗灾恐有蹊跷。”
周瑾躬身道:“殿下放心,属下已叫人备下三样东西:一是刚刚国师悄悄送来的几十袋‘灭蝗药粉’,对牲畜粮食无害,专治蝗虫;二是从武盟借来的十位玄真境高手,可护贾尚书周全;三是三百张‘聚水符’,若遇干旱可引水灌田。”
李若璞这才点头:“让贾尚书切记,赈灾先安民心,莫要与地方起冲突。”
然而,这份周全却没算到三王李若轩会对此事下手。
李若轩在府中听闻贾纲领命,正把玩着一只西域进贡的玉扳指,嗤笑道:“太子一派想借赈灾收买人心?没那么容易。”他召来心腹、禁军副统领赵虎,压低声音,“你带一队人,乔装成流民,去东北‘帮帮’贾尚书。”
赵虎眼中闪过狠厉:“殿下想让他成,还是不成?”
“成一半,败一半。”李若轩将玉扳指扔在桌上,“让他能稳住局面,却又处处受阻。最好让百姓觉得朝廷办事不力,只记得他贾纲无能,借民心我要废了太子这只臂膀!”
三日后,贾纲的队伍抵达崎岳州。他依太子嘱托,先开仓放粮,再派民夫撒药粉灭蝗。起初倒也顺利,药粉撒过的田垄里,蝗虫成片死去,百姓脸上渐有笑意。
可第五日起,怪事接连发生:
先是夜里存放药粉的仓库莫名失火,半数药粉化为灰烬,看守的民夫被人打晕在柴房,醒来时只记得黑影闪过,没看清一点。
再是引水灌田的“聚水符”被人偷偷换成了“引雷符”,一道惊雷劈在田边的老槐树上,虽未伤人,却吓得民众不敢再用符箓,灌溉进度停滞不前。
还有人在流民中散布流言,说的是贾尚书把好粮食藏起来了,给咱们的都是发霉的陈粮诸如此类的话语。有好几处发放点因此起了冲突,在混乱中,更有几位百姓被踩踏受伤。
贾纲又惊又怒,他严查仓库失火案,却只在灰烬里找到一块禁军制式的腰牌残缺;审问散布流言者,对方一口咬定是“听来的”,打也不招。十日后,蝗灾虽未扩大,却也没彻底扑灭,百姓的怨声已传到了朝歌城内。
崇贤帝速传贾纲回来,派兵部尚书曾凛前去安抚百姓,继续除虫。贾纲跪趴在大殿跟前,天子脚下,崇贤帝怒喝道:“大胆贾纲!朕给了你粮草人手,为何半月过去,崎岳依旧民不聊生?”
贾纲头顶满是虚汗,却一点也不敢去擦:“圣上息怒!臣已尽力,只是……只是总有刁民暗中作梗,药粉被毁,符箓被换,臣怀疑……”
“怀疑什么?”崇贤帝厉声道。
贾纲瞥见站在武官列首、嘴角带笑的赵虎,又看了看御座下三王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把“怀疑是禁军所为”咽了回去,只叩首道:“臣无能,请圣上降罪!”
朝堂顿时炸开了锅。
右相张烈是武相,向来与太子一派政见不合,当即出列,大声道:“贾纲办事不力,贻误治蝗时机!依臣之见,当罢免其户部尚书之职!”
周瑾立刻反驳:“右相此言差矣!贾尚书已灭去四成蝗虫,只是宵小作祟才受阻。若换他人,未必能及他一半。当务之急是彻查暗中捣鬼者,而非追责!”
“周侍郎这是护短吧?”李若轩突然开口,语气轻佻,“依本王看,不如让武盟出面。武盟高手遍布各州,查案灭蝗都在行,总比某些只会抱着账本的文官强。”
这话明着捧武盟,实则暗讽太子一派文弱。
左相旧部、吏部尚书刘晏上前一步,冷哼道:“三王殿下怕是忘了,武盟只护百姓安危,不插手政务。赈灾乃朝廷之事,岂容江湖势力越俎代庖?”
“刘尚书是怕武盟查出什么不该查的吧?”赵虎突然出列,语气嚣张,“属下倒觉得三王殿下所言极是,武盟行事可比文官利落多了!”
“你一个禁军副统领,也配在此置喙?”周瑾怒视赵虎。
眼看文官武将就要吵作一团,崇贤帝揉着眉心,只觉得一阵烦躁。他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李若轩那点心思,他岂能不知?可手心手背都是肉,若是严惩三王,打了自己脸不说,也助长了太子的威风。
他挥了挥手,声音有些疲惫道:“都住口!贾纲……降为户部侍郎,仍去崎岳协助曾凛灭灾。再派武盟崎岳州分部协同灭蝗,务必在一周内平息灾情。至于暗中作梗者……”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大理寺去查,查出来,不论是谁,严惩不贷!”
这话看似公正,却避重就轻。蝗虫灾虽能得以解除,但背后之事定是不了了之。
散朝后,百官各怀心思离去。崇贤帝独自坐在龙椅上,望着空荡荡的朝堂,忽然想起了林正身。
若是林相还在,定会在退朝后跪在殿中,掷地有声地说:“圣上,灾情是表,党争是里。若不除内患,今日东北蝗灾,明日便有西南水患。”
他甚至能想起林正身说这话时,瘦削的脸上那炯炯有神的双眼。
“林相啊……”崇贤帝喃喃自语,指尖敲着龙椅的扶手,“你说,朕是不是……真的老了?”
殿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竟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