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这破摊子能算准我死期吗

后院的静谧,与外界的喧嚣判若两界。

萧尘关上门的刹那,也将演武广场上所有的震惊与哗然隔绝在外。

他面色平静,仿佛掀起那滔天巨浪的并非自己。

回到简陋的房中,他摊开手掌,掌心之上,昨夜炼化三滴心头血后仅存的一点暗红色残渣,正散发着微弱的灵性。

这并非废料。

前世身为大帝,他所掌握的秘法浩如烟海。

《燃血启脉术》在他眼中不过是粗陋的入门法门,只需一眼,便能以无上神识逆向推演其本源,甚至加以改良。

这便是改良后的副产品,一种凝聚了命理气息的奇物。

他指尖灵力微吐,神识如最精密的刻刀,在那点残渣上飞速勾勒。

瞬息之间,残渣化作一粒比尘埃大不了多少的暗红色晶砂,静静悬浮于掌心。

“命纹砂。”

萧尘低语。

此物无助于修为,却能与天地间的命格轨迹产生一丝微弱共鸣,成为他卜算推演的最佳媒介。

演武台上一击立威,已是极限。

他深知,如今的自己不过是巨龙困于浅滩,过度张扬只会引来无法应对的杀身之祸。

藏锋,是唯一的选择。

他要用一种更隐秘、更匪夷所思的方式,搅动这座青阳城的风云。

当夜,萧家的萧尘自此消失,有人说他是死了,死在了深山老林中,也有人说他害怕被族长惩罚,自己跑了。

自这一日以后,城南最偏僻的陋巷尽头,多了一个无人问津的卦摊。

一块破旧的木板,一支蘸着清水的秃笔,便是全部家当。

木板上,六个歪歪扭扭的墨字散发着一股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孤高:“测一字,收一文。”

摊主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年,闭目养神,对周遭的冷清毫不在意。

次日清晨,一个约莫十岁,浑身脏兮兮的少年在摊前蹲了许久,他叫小虎,是萧家内一位仆人的孩子,同样也是这条巷子里的野孩子。

他看着那块木板,又看着眼前的大哥哥,终于从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一枚被手汗浸得发亮的铜板,小心翼翼地放在木板上。

“我……我问‘命’字。”他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不确定。

年轻人眼帘掀开,那双眸子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人心,此人正是萧尘,只不过此刻的他已然改变了容貌。

萧尘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食指,在木板上轻轻一点。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无形气流,自他指尖弹出,如微风拂柳,掠过小虎的眉心。

刹那间,萧尘的“视野”变了。

无数混乱的线条在小虎身上交织,其中三条黑线尤为醒目,分别指向一口深井、一丛毒草和一柄生锈的铁器。

未来七日的三次劫难,清晰无比。

萧尘提起笔,蘸了碗里的清水,在木板上写下十二个字:“三日之内,避井水,拒野食,不近铁器。”

小虎怔怔地看着水迹迅速在阳光下蒸发,将信将疑地抓起铜板跑了。

当晚,巷口一个醉汉与人争执,失手将身边的小虎猛地一推,小虎踉跄几步,堪堪停在了一口废井的边缘。

井口黑洞洞的,若是再多半步,他早已坠入其中!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他这才想起白日里那句“避井水”的告诫,顿时骇得魂飞魄散,之后他逢人便说:“巷口那个相师,是个神人!他真能看见命!”

一传十,十传百。

第三日,城中最大的米铺老板听闻此事,带着几分倨傲与不屑找上门来。

他扔下一锭碎银,沉声道:“我问‘财’字,你若说得准,这些都是你的。”

萧尘看也未看那银子,依旧闭着眼,片刻后,他双目骤开,目光锐利如鹰隼,直刺米铺老板心底:“你的财运很旺,但家宅不宁。三日后午时,你家中幼子将有深水之厄,若无人护持,必为水鬼。”

“一派胡言!”米铺老板勃然大怒,他家财万贯,护卫成群,幼子更是宝贝得紧,怎会靠近什么深水?

他只当萧尘是故弄玄虚的骗子,拂袖而去,连银子都忘了拿。

然而,三天后的午时,米铺老板正在铺中算账,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哭喊道:“老爷,不好了!小少爷在后院池塘边玩耍,失足掉进水里了!”

米铺老板如遭雷击,疯了一般冲向后院。

幸而一个路过的武者听到呼救,将孩子救了上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此事一出,整个青阳城都震动了。

百姓们蜂拥而至,将那条偏僻小巷堵得水泄不通。

萧尘立下规矩,每日只算九人,一字一断,多一个都不看。

他的预言句句应验,诡异得令人发毛。

有穷汉不甘心地问“运”字,竟被他点拨在自家破床下挖出一罐金锭;有富商得意洋洋求“寿”字,却被他冷冷断言十年之内必有大限,吓得富商面无人色。

“一文定生死”的名号,如风暴般席卷全城。

一晃三年匆匆而过,萧尘乐得清闲,当然,在此期间,他的修炼从未落下。

不过,这三年来,却触怒了城中另一位“高人”——赵半仙。

此人凭借一套不知从何而来的《伪天机诀》,加上能言善辩,早已是知府等权贵府上的常客。

如今萧尘横空出世,三年的时间,让他原本络绎不绝的大门,变得冷清了下来,曾经他号称一卦难求赵半仙,现在成了难求一卦赵半仙,怎能不怒?

于是他暗中派了几个地痞流氓,跟踪萧尘数日,最终得出的结论是那小子算卦全凭一张嘴,所谓的法器,不过是一碗雨水,一张泥地,连个像样的东西都没有。

赵半仙听后愈发笃定,这绝非正道术法,定是某种邪术在惑乱人心!

次日,他心生毒计,勾结了城卫所的几名巡丁,气势汹汹地来到卦摊前,指着萧尘厉声喝道:“大胆狂徒,在此妖言惑众,扰乱民心!给我拿下,驱逐出城!”

几名巡丁手按刀柄,就要上前。

萧尘却连头都未抬,依旧看着木板,声音淡漠如水:“诸位脚底沾染黑泥,此为晦气入体之兆。我观你们印堂发黑,三日之内,必有牢狱之灾。现在回头,或可幸免。”

“放屁!老子抓你就是功劳一件,何来灾祸?”

为首的巡丁怒骂着,伸手便要去抓萧尘的衣领。

就在此时,远处一名差役快马加鞭,人未到,声先至:“紧急军情!城北监狱发生暴动,狱卒死伤惨重!所有当值的巡丁队,立刻停职,押入大牢接受审查!”

那几名巡丁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低头一看,自己脚上的黑泥,正是昨夜巡查城北监狱时沾上的!

他们看向萧尘的眼神,从不屑变成了极致的恐惧,仿佛在看一个魔鬼。

很快,几人便被带走,唯有街角的赵半仙,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铁青一片。

夜色渐深,萧尘收摊。

行至一座石桥下时,他脚步一顿,敏锐地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纯净的灵波在轻轻颤动。

他循着感应望去,只见桥洞的阴影里,一个衣衫褴褛的盲女正蜷缩着身子,怀里抱着几束早已枯萎的野花。

此人名为阿萝,天生眼盲,却拥有一种特殊的天赋——能在梦中看到未来的零星碎片。

今日,她本在梦中预见到城西的街道会有屋檐倒塌,想绕路而行,却被她那贪婪的母亲强行拉去卖花,险些就命丧当场。

此刻的她,惊魂未定,精神紊乱。

萧尘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阿萝感觉到来人,身体缩得更紧了。

萧尘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沾了沾桥边石缝渗出的夜露,在她冰冷的手掌心,迅速划下一枚微不可察的“安魂阵”。

一股暖流瞬间传遍阿萝的全身,驱散了她心中的恐惧与不安。

“明日,会有人带你去见知府夫人。”萧尘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记住,什么都不要说,记住只说一句话,‘东厢房的地砖松动了’,说完就走,莫提其他。”

阿萝茫然地握紧手心,那股温暖的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眼前这人,已在她那注定坎坷的命运线上,轻轻拨动了一下,将一场必死的劫难,引向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萧尘站起身,抬头望了一眼夜空。

月色如水,却被一层淡淡的乌云遮蔽。

他指尖那枚无形的“命纹砂”微微发烫,遥遥感应着城北那座戒备森严的府邸深处,一缕正在悄然汇聚的阴煞之气。

他布下的线,也该收网了。

不知为何,今晚的夜,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