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昏迷了,但【域】的残余结构还在”
...
“持续衰减中”
....
“能识别出来是什么类型么?”
“是未被记录的【域】”
....
“认知被颠覆了百分之八十……奇怪”
“昨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
“无所谓,也算是因祸得福啊小子,呵呵”
...
“走了,你留下等他吧”
窸窸窣窣的声音像隔着厚重的毛玻璃传来。
模糊、断续,然后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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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吾猛地睁开眼睛。
白蓝色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左手的点滴瓶挂在架子上,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通过软管流进他的静脉。
钟吾眯了眯发酸的双眼,看向窗外,看起来像是清晨。
“我这是在医院..?”
记忆像破碎的拼图,一时间对不上号。
他记得自己下班了,给钟离带了关东煮和饭团,记得走进那条近路的小巷,然后……
巷子里有什么?
他努力回想,但关于那条巷子的记忆像蒙着一层雾。只隐约记得很安静,太安静了,然后——
然后他就想不起来了。
“醒了?”
略带嘶哑的声音从床边传来。钟吾转过头,看见一个背头中年人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看起来大约四十岁上下,穿着白色的衬衫,面容和善,眼角有些许皱纹,看起来像个温和的中学老师或者机关干部。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慢慢喝着里面的茶水。
“你是……”钟吾开口。
两个字说出就像磨砂擦玻璃一样,嗓子也是疼的厉害。
“我姓陈,陈建民,你可以叫我陈哥”
中年人放下保温杯,微微一笑,“昨晚我路过那条巷子,看见你晕倒在地上,就叫了救护车。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钟吾试着动了动身体。除了有些乏力,别的似乎没什么大碍。
“我……我晕倒了?”
“嗯。我让医生给你做了检查,说可能是过度疲劳加上低血糖导致的突发性晕厥。观察一晚,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陈哥语气平缓,“你家人电话是多少?我帮你通知一下?”
“我妹妹……”钟吾下意识说,然后伸手去摸口袋找手机。手机不在身上。
“你的随身物品在这里。”陈哥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钟吾的手机、钥匙,还有那包皱巴巴的玉溪烟。
钟吾接过手机,按亮屏幕。
屏幕壁纸是鹏城的城市夜景照片,他去年在莲花山拍的。
他愣了一下,但没多想,也许是之前换过壁纸自己不记得了。他解锁手机,打开通讯录,几十个联系人,却还没找到钟离。
“什么情况。”钟吾有点懵,更想早点离开医院回去找钟离,自己消失了这么久,她应该也快急坏了。
钟吾抬起头“陈哥,谢谢你送我过来。医药费……”
“我已经垫付了,不急。”陈哥摆摆手,“倒是你,真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在巷子里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
钟吾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巷子转角处,有个人影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仰头看着什么。然后那个人转过了头……
但那张脸是什么样子,他完全想不起来。就像有人用橡皮擦把那部分的记忆擦掉了,只留下一个轮廓的痕迹。
“我……好像看到一个人。”钟吾不确定地说,“但记不清了。”
陈哥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划了几下,然后递给钟吾。
“这是我从附近一家小店调取的监控录像,正好能拍到巷口那段路。你看看。”
钟吾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夜间监控画面,时间显示是昨晚20:48。画面里正是他熟悉的那条巷子入口,光线昏暗,但能看清。
大约十秒后,他自己出现在画面里,左手提着塑料袋,右手插在口袋里,很自然地走进巷子。步伐正常,没有任何犹豫或停顿。
监控视角只能拍到巷口五六米的范围。画面中的“钟吾”很快走到监控范围的边缘,然后
消失了..
不是突然消失,是正常地走过了监控范围,进入了巷子深处。
“这是你进去的时候。”陈建民说。
钟吾盯着屏幕。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数字跳动。20:49……20:50……20:51……
20:52分,接近小巷的入口内,再次出现了人影。
还是他,可为什么要折返回来?
从巷子深处走出来,步伐依旧正常,双手插在裤兜里,提着的塑料袋不知道去了哪里。
看到这里,钟吾只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哪不小心给丢掉了。
但快到巷口时,整个人毫无征兆的向前倾倒,摔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到此整个视频戛然而止,好像害怕谁看到了后面的故事。
整个过程中,巷子里没有其他人进出。
没有那个钟吾记忆中“站在转角的人”。
“这……”钟吾看着屏幕,又抬头看看陈哥
“就我一个人?”
“监控里是的。”陈哥收回手机,“你进去大概四分钟,然后就晕倒在巷口了。这期间巷子里没有其他人。”
“可是我……”钟吾想说“我明明记得有人”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监控不会说谎,那么说谎的只能是自己的记忆。也许真的是太累了,产生了幻觉?
“医生说你最近可能工作压力大,睡眠不足。”陈哥温和地说,“回去好好休息几天。”
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我的名片。虽然医生说你是疲劳过度,但如果你之后又想起什么,或者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以随时联系我。”他站起来,“我还有些事,先走了。出院手续已经办好了,你随时可以离开。”
钟吾拿起名片。很简单的白色卡片,上面印着“陈建民”三个字,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再下面是一个极其简短的抬头:“鹏城市民情观察办公室”。
一个钟吾从未听过的部门。
“民情观察办公室?”他念出来。
“嗯,一个小单位,负责一些……社会情况的收集和反馈。”陈哥笑了笑,“总之,有需要就打给我。”
他拍了拍钟吾的肩膀,转身离开了病房。
钟吾坐在病床上,又看了看那张名片,然后随手放进裤袋里。
随机叫来护手。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头,下床换回自己的衣服。
身体确实没什么不适,就像真的只是睡了一觉,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始终萦绕不去。
办理了简单的离院手续后,走出医院也才早晨八点多,鹏城已经开始了一天的高峰。车流、人流、早点摊的烟火气,一切都熟悉而真实。
他在医院门口打了辆车,报出自己租住的小区地址。
车子穿行在熟悉的街道上。钟吾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试图把昨晚破碎的记忆拼凑起来。但越想,那些片段就越模糊,最后只剩下监控录像里那个正常走进去、又折返走出来然后晕倒的自己。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他对自己说。便利店的工作一站就是八个小时,单休,还要担心房租和生活开销,压力大了产生幻觉也正常。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钟吾付钱下车,三步并一步的进那栋熟悉的六层老楼。
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钟离,我回来了。”他习惯性地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钟吾走进屋里,50多平的面积,将阳台改造一下变成两房,钟吾就睡在阳台上,主卧让给了钟离,女孩子长大后的东西比较多一些,也正常。虽然卧室很小,客厅也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旧电视,但收拾得很干净。
只是现在看起来……有点过于干净了。
平时钟离总喜欢在沙发上扔一两件外套或者围巾,茶几上会有她的水杯、充电线、或者吃了一半吃不下的外卖。但现在,沙发上什么都没有,茶几上空空如也,只有电视遥控器端正地摆在正中央。
钟吾皱了皱眉,走到钟离的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钟离?”
没人应。
他推开门,房间……跟记忆力却完全不一样。
没有那些堆在墙角的毛绒玩偶,没有贴在墙上的电影海报,没有挂在门后的穿衣镜。
只有一个老式的破木衣柜,一张一米八的大床,上面杂乱的堆砌着自己的旧衣服。
钟吾站在门口,大脑一片空白。
他退出来,看了看门牌。没错,是这间房。
他快步走向阳台,却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阳台,堆积着灰尘,零散的晾衣架挂在窗外摆动。
他冲出阳台,在客厅里四处寻找。钟离的水杯——她最喜欢的那个粉色马克杯,上面印着一只小猫的——不在厨房的碗架上。浴室里只有一支牙刷,一支牙膏。鞋柜里只有他的鞋子,没有钟离的那些板鞋、凉鞋、高跟鞋。
他颤抖着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联系人列表里,没有“钟离”。
他疯了一样在搜索框输入“妹妹”,依然没有结果。他打开微信,好友列表里没有钟离,聊天记录里没有和她的对话。他打开相册,翻找所有照片——海边、游乐园、家里、吃饭时、逛街时……
所有照片里,都只有他一个人的镜头。
或者更准确地说,所有原本应该有钟离的照片里,她都消失了。只剩下钟吾自己,有时独自站在风景前,有时对着空无一人的身旁微笑,有时举着手机自拍,但镜头里只有他自己的脸。
仿佛钟离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钟吾瘫坐在沙发上,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
他缓缓低头,整个人毛孔却突然炸开,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整个人缩进了沙发。
一个平平无奇的塑料袋,正在茶几的桌下,透过薄膜能看到里面银色的锡纸。
从昨晚在镜头里出现后,这个塑料袋便消失了,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是说我在给一个不存在的人带的晚餐?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不可能!!”
“应该是钟离出来找我的时候看到捡了回来!!…一定是这样…”
钟吾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钟离是存在的…”
“只要我在家等她,她一定会回来”
钟吾蜷缩在沙发上,闭上眼,希望能够快快睡去,一睁眼的时候,妹妹就能出现在房间里,或者能被妹妹开锁的声音吵醒。
可直到暮色降临,房间逐渐被黑暗吞噬,什么都没有发生。
所有可能与钟离有关的物品,都消失了。或者说,也许它们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钟吾滑落在地上,背靠着沙发,整个人像是没有了呼吸一样安静,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他好像想到了某人说的一句话,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名片。
白色的名片,上面印着:陈建民。鹏城市民情观察办公室。
钟吾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很久,伸出手指摩挲着上面凸起的字体。
窗外,鹏城的夜晚已经降临。车流声、人声、远处工地施工的声音,却从未停止,交织成这座城市的背景音。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熟悉又陌生的街道。
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名片,打开刺眼的手机,缓缓拨通了电话。
背后放着的,是已经不需要送给任何人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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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钟吾
我有个妹妹叫钟离
但她消失了,我要去找她
一定能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