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小宁波的故事

上海某处。

此时会客室里静得瘆人,只有壁炉中偶尔炸开几点星火的轻响。

墙上糊着西洋暗纹壁纸,却突兀地悬了幅山水画。红木茶几上,一套青花盖碗茶具,却旁边摆着几碟精致的西式点心。

一个年轻人西装挺括,眉眼间依稀看得出姚近真的影子,正闲散地陷在沙发里。

他的对面,警察局的张副局长正襟危坐————这是一个体态微胖且面皮白净的中年男人。

张副局长的脸上此刻也堆着笑,只是那眼神里却藏着一抹局促和审慎。

“说起看人,倒是让我想起一件趣事。”

年轻男人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只静静的看着那色茶汤。

“有个面包房每天给我们送点心。送货的是个小师傅,姓张,人都叫他小张。十几岁的时候么,侬一个人划着小舢板,从宁波乡下跑到上海来。他家里穷得叮当响,吃了不少苦头。后来跟了现在这个老板学做生意。几年下来,也算半个点心师傅了。人……挺聪明。”

年轻男人抬头见对面的人正聚精会神,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来。

“老板有个独养囡囡,生得不算顶顶漂亮,但也清秀。这小张师傅,心思就活了。时时刻刻讨好,嘘寒问暖的,不动声色的打动了小姐的芳心。”

“老板晓得了这事情,当然嫌他穷,不答应。小姐就去求她娘,娘心疼女儿,再去求老板。老板被缠得没法子,就把小张叫到跟前,问他:‘你想讨个啥样子的老婆?’”

年轻人抬眼看了看副局长,只是眼神里带着点玩味。

“这小赤佬肚皮里想的,当然是漂亮的有铜钿——就是老板的女儿嘛。结果嘴上耍滑头,说得倒是好听:‘只要有感情,丑的没有钱的,都可以。’他以为他这样讲,老板就会觉得他靠得住,踏实,就会把女儿嫁给他。”

年轻男人轻笑了一声,随即摇了摇头。

“老板也是老江湖了,一听,就晓得这人靠不牢。心思太活,口不对心。当下也不戳穿他,就顺着他的意思,真给他寻了个老婆——是自家里佣人的女儿。”

“结果么,真个是又丑,又没有钱。小张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成了亲,每日里还是来送点心。有天清早,我们那里的老妈子——王妈,碰见他,看他脸色差得吓人,当真是面孔发青的。就多嘴问了一句:‘小张师傅,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夜里没睡好?’”

年轻人模仿着王妈那带着苏北口音的上海话,当真是惟妙惟肖。

“你猜怎么着?这小张白眼一翻,点心钱也不要了,掉头就跑。”

说完,年轻人自己先轻声笑了起来。

那副局长也跟着笑了起来。

起初是附和。

但笑着笑着,笑声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下嘴角一点勉强的弧度,眼神却沉了下来。

他端起已经半凉的茶,抿了一口。

“姚秘书......”

张副局长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您说的这个事,有意思,也……有道理。人心隔肚皮,看人,确实难。”

他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您今天喊我来吃完饭晚饭,为的是那个叫陆离的小赤佬。他的事……唉,我真是爱莫能助。我知道您在南京有能量,说话有分量。但这个案子,目前的证据,的确是指向他的。法国人、英国人,眼睛都盯着呢。死的又是个东瀛人……身份还敏感。不是我推脱,是这个主,我真的做不了。”

姚秘书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张副局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挪动了一下坐姿继续道。

“姚秘书,我跟您交个底。这案子,水太深。东瀛那边咬得紧,说他们的人是来正经做生意的……他们领事馆递了照会,要求严惩凶手,给个交代。租界工部局那边,英国佬和法国佬互相扯皮,但压力是实实在在压下来了。我就是个办事的,夹在中间,难啊。”

姚秘书等他说完,这才放下一直端着的茶碗,将身体坐直了些。

他脸上那种闲谈讲事的神色已然消散,如今面上的则是一种端正而疏淡。

“张副局长,我不在乎那个小赤佬是不是真的犯了事,也没兴趣探究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对付他。这些,与我无关。”

“但是,有件事,你得清楚。事情,不能发生在宝隆医院。更不能,牵扯到我妹妹身上。”

“那天,你们的人,直接冲到至真园抓人,动静闹得那么大。这件事,不好听。人,你们抓了,关进了拘留所。如果他死在里面——不管是‘突发恶疾’,还是‘畏罪自尽’——这名声传出去,更不好听。还会连累宝隆医院的声誉,连累我妹妹的清誉,当然,也会连累你张副局长的官声。”

“你有什么难处,背后是谁在推,我或许可以帮你说句话,周旋一下。但直接抓人,又往死路上逼……这吃相,太难看了。你就给我一句实话。人,你现在,能不能放?”

张副局长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拿起茶碗想喝,却发现已经空了,于是只好又尴尬地放下。

张副局长无奈地搓了搓手,脸上堆起苦笑来。

“姚秘书,您误会了,真不是我们不愿意放,是……不得已。都是上头的旨意,我一个小小的副局长,哪能做这个主?我不过就是……法国人养的一条狗而已。他们扔根骨头,指个方向,我就得往前冲。您……您知道的呀。”

男人这话说得近乎自贱,却也堵死了所有转圜的余地。

姚秘书看着他沉默了好一阵子。

“这样......”

姚秘书缓缓靠回沙发背,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惯常礼貌的笑意,“就是没得谈了?”

“真的不是谈不谈的问题,姚秘书,是刀架在脖子上,不得已。还请您……多多体谅。”张副局长站起身,对着年轻人深深鞠了一躬。

这般姿态已然放得极低,但语气却毫无松动。

姚秘书此时也只好站起身来,整了整西装袖口:“张副局长言重了。既然如此,那就不多耽误您时间两了。送客。”

张副局长这才如蒙大赦,又连声道歉后才躬着身子退出了会客室。

门轻轻关上。

年轻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张副局长那辆汽车驶离公馆大门,消失在梧桐掩映的街道尽头。

过了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

姚近真踱了进来。

她换去了医院的那抹素白,穿此时换着一身素雅的浅灰色旗袍,外罩一件开司米羊毛开衫——只是,脸上倦意是显而易见的。

“哥,他们……真的不给面子?”她挨到兄长身侧低声问道。

姚秘书并不回头,仍向着窗外。

“我又不是神仙。”

年轻人的话音里透出些许疲乏,倒似是泄了气,“如今上海这局势,租界、华界、东瀛人、南京、还有本地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乱成一锅粥。我的话,本就不顶什么用。”

姚近真咬了咬下唇:“可是……陆离他……”

“那个小子的事,我已尽了人事。你也亲眼看到了,不是我不帮,是有人铁了心要用他来做文章。”

年轻男人停了一会,忽然又问:“你看叶书桓那人,怎么样?”

姚近真不料兄长忽然转过话头,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蹙:“浮夸,做作,我不喜欢。”

姚秘书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那……这个小赤佬呢?你喜欢他?”

姚近真只是淡淡的笑着,随即摇头:“哥!这是哪里话!我……我只是觉得他可怜。身世坎坷,却又有些……不一样。谈不上喜欢。”

姚秘书细细端详着妹妹的神情,慢悠悠说道:“便是喜欢,也未尝不可。出身低些,不打紧,我能栽培。我看人不看重这个。我看的是心性,是筋骨里的那股气。不过——”

“眼下这一劫,他过得去过不去,却难说了。”

姚近真脸色发白:“怎么会这样……不就是死了一个东瀛人吗?”

姚秘书冷笑一声:“死一个东瀛人,当然没什么。但死的这个东瀛人,背后是谁?他们想用这件事做什么文章?这才是关键。东瀛人狼子野心,窥伺神州已久。如今借题发挥,想把事情闹大,给南京政府施压,在上海滩立威,甚至……试探各方的底线和反应。陆离,不过是被卷进去的一颗棋子,或者,一个借口。”

姚近真听得心惊肉跳:“那他……会死么?”

姚秘书沉默了片刻,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看他的造化罢。”

待姚近真走后不久,门又呀了一声转开了,王妈轻着手脚进来收拾茶盏。

她眼角扫过窗前凝立的姚近之,终究没憋住那股子探究:

“近之啊,你真舍得把小姐许给那个……小赤佬?”

年轻人没有回头。

半晌过后,他才摇了摇头。

“莫忘了。”

“他也是个小宁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