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阁顶层,气氛比昨日更加肃杀。
苏文远负手立于巨大的青岚城俯瞰图前,图上山川地形、街道楼宇、势力范围标注得清清楚楚。此刻,图上多个地点被用朱砂笔圈出,旁边还备注着蝇头小楷。
赵执事、另外两位气息沉稳的筑基期客卿,以及数名核心执事分立两侧,人人面色凝重。
见谢银河进来,苏文远转过身,神色温和了一些,示意他坐下。
“银河,你父亲情况暂时稳定,不必过于忧心。”苏文远先宽慰了一句,随即转入正题,“叫你过来,是想让你了解眼下的情势,也好心中有数。”
他指向地图上那些朱砂圈出的地点:“过去十二个时辰,青岚城内,发生了七起‘意外’。城西‘百草堂’仓库离奇失火,烧毁了一批刚入库的‘清心草’;城南散修聚集的‘棚户区’有三人口角升级为斗法,波及十数人,死伤皆有;城东两家小商会的货船在码头相撞,货物沉没,引发骚乱;甚至我听雨楼在城中的两处外围产业,也遭到了不明身份者的骚扰。”
“这些事件,看似独立,互不关联,但发生的时间点过于密集,且背后都有修为不低的修士暗中推动的痕迹。”一位面容冷峻、背负长剑的客卿沉声道,“有人,在故意制造混乱,分散我们的注意力,消耗我们的力量。”
苏文远点头:“不错。这是典型的‘疲敌’与‘惑敌’之计。动手的,多半是暗夜精灵安插或收买的‘暗子’。他们的目的,是在‘蚀月之夜’前,搅乱青岚城的秩序,让我听雨楼疲于奔命,无暇他顾,甚至……引导我们将防御力量错误地分散到这些无关紧要的地方。”
他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中心,听雨楼总部的位置:“他们的真正目标,始终在这里。”
“楼主,我们已经加强了总部阵法,增派了三倍护卫,所有客卿、执事取消休假,随时待命。”赵执事禀报道,“另外,已向城主府及‘天工坊’、‘灵药阁’两家发出了预警和求援讯息。”
“城主府态度暧昧,只说会加强城中巡逻,但未承诺具体支援。天工坊和灵药阁答应必要时可提供部分物资和人员援助,但他们自身也要防备。”另一位客卿皱眉道,“靠得住的,还是我们自己。”
苏文远神色平静:“求人不如求己。暗夜精灵敢在此时动手,必有倚仗。我们也不能将希望寄托于外人。赵老,我让你准备的‘九宫锁灵阵’材料,可齐全了?”
“回楼主,核心阵材已齐备,只是……催动此阵,需至少三位筑基修士主持,且对灵石消耗极大。”赵执事答道。
“无妨。届时由我亲自主阵,陈客卿、李客卿辅之。”苏文远看向那两位筑基客卿,两人肃然领命。
“另外,”苏文远目光转向谢银河,带着一丝考校意味,“银河,依你之见,若你是暗夜精灵的主事者,在‘蚀月之夜’,会如何进攻这听雨楼?”
这个问题,让几位执事客卿都有些意外,目光落在谢银河身上。
谢银河没有怯场,他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听雨楼总部的建筑布局和华老标注的几处重点(父母静室、藏书阁、核心仓库等),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若我是敌人,首要目标,是带走我娘和我。听雨楼防御森严,强攻代价太大。所以,他们很可能会采取以下几种手段结合。”
他伸手指向地图上听雨楼外围的几条街道:“第一,继续制造更大规模的混乱,甚至可能在城中其他地方制造足以威胁普通修士和凡人生命的惨案,逼迫听雨楼不得不分兵救援,削弱总部防御。此为‘调虎离山’。”
手指移向听雨楼内部几处看似平常的地点:“第二,利用早已潜伏的‘暗子’,或者以特殊手段潜入少量精锐,在内部制造破坏,比如破坏关键阵法节点、释放毒物、引发骚乱,内外夹击。此为‘中心开花’。”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父母静室所在的区域:“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们很可能有某种方法,能相对精准地定位我娘,甚至是我。‘蚀月之夜’阴气最盛,或许会加强这种感应。他们会集中最强力量,直扑目标所在,力求一击即中,迅速脱离。为此,他们甚至可能准备某种短距离传送或破界符箓。”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完全不像一个五岁孩童所能及。几位执事客卿听得面露讶色,连苏文远眼中也闪过赞许。
“说的不错。”苏文远颔首,“与我所想,大致不差。所以,我们的应对,也要有针对性。”
他指向地图,开始部署:“赵老,你带一队精锐,坐镇‘枢机院’,那里是阵法核心之一,也是通讯中枢,绝不容有失。陈客卿,你负责外围预警与机动,一旦发现大规模敌踪或城内重大变故,及时判断,酌情支援,但切记,总部安全为第一要务。李客卿,你带人暗中监控这几处可能被渗透的关键节点……”
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众人领命。
最后,苏文远看向谢银河,语气凝重:“银河,最危险的地方,便是你父母所在的静室区域。届时,我会亲自坐镇附近。但敌人若真有定位手段,那里必是风暴中心。你……可敢留在那里?”
谢银河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我娘在那里,我爹在那里,我自然也在那里。”
“好!”苏文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若事不可为,首要任务是保全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凌云会贴身保护你。”
“是。”谢银河点头,又问道,“苏伯伯,关于引动我爹体内毒砂的那‘召唤感应’,可有头绪?是否与‘蚀月之夜’有关?”
苏文远神色微沉:“华老初步判断,那是一种极其阴毒的血脉诅咒与毒素结合的后手。施术者或许通过谢兄的精血或毒砂本身,种下了某种‘引信’。‘蚀月之夜’天地阴气大盛,可能会自动激发这种‘引信’,或者……施术者可以在特定时刻,远程催动!昨夜残图气息泄露,可能只是意外提前触发了微弱的感应。”
他眼中寒光闪烁:“下此毒手者,心思缜密狠辣,远非常人。很可能就是当年暗算谢兄的玄阴宗太上长老,甚至……与暗夜精灵有勾结也未可知。‘蚀月之夜’,他们很可能双管齐下。”
谢银河握紧了拳头。玄阴宗……又是他们!
“距离‘蚀月之夜’,还有不到三日。”苏文远看着窗外逐渐阴沉的天空,“山雨欲来风满楼。银河,最后这几日,抓紧一切时间提升自己。记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虚妄。”
“侄儿明白。”
离开听雨阁时,青岚城上空已阴云密布,隐隐有雷声滚动。一场大雨,似乎随时都会倾盆而下。
街道上行人匆匆,不少修士也面带忧色,显然城中的连续混乱,已经让许多人感觉到了不安。
谢银河回到竹韵轩,小荷正焦急地等着他,见他回来才松了口气。
“要变天了,小荷姐。”谢银河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低声道。
“我不怕,有你在。”小荷小声却坚定地说。
谢银河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心中却丝毫不敢放松。
他再次取出灵石,这一次,他只取了一块。刚才的冒险突破让他心有余悸,知道欲速则不达。他需要稳固新的境界,细细体会刚才那番淬炼带来的变化,同时,也要为木簪的反哺积蓄力量。
盘膝坐下,心神沉入体内。
血脉混沌稳定旋转,银白雾气氤氲。太极虚影中心,那阴阳雏形若隐若现。
他忽然心有所感,尝试着,将一缕银色能量,缓缓导向自己的双眼。
顿时,眼前的景象微微变化。空气的流动,光线的细微明暗,甚至竹叶上凝结的微小水珠……一切仿佛都变得更加清晰、层次分明。他甚至能隐约“看”到空气中游离的、极其稀薄的灵气光点。
这不是【神隐】,而是……对环境的极致洞察?是血脉能力新的应用方向?
他心中微动,继续尝试。
时间在专注的修炼与尝试中飞快流逝。
夜色,再次笼罩青岚城。
而在这浓重的夜色下,暗流涌动得更加激烈。
城西,那处地下密室内。
影牙恭敬地跪在黑色水晶镜前,镜中那道威严的黑暗身影已然清晰了许多,甚至能看出其身着华贵黑袍的轮廓。
“尊使,‘蚀月仪轨’已准备完毕,‘暗子’们已全面启动,青岚城注意力已被成功分散。‘夜魇卫’已全员抵达预定位置,潜伏于苍茫山支脉‘黑风谷’。”
镜中身影缓缓开口,声音如同万年寒冰:“很好。‘蚀月之夜’子时,月蚀达到最深,天地至阴之气汇聚于‘阴眼’——青岚城听雨楼所在方位。届时,本座将亲自催动‘永夜降临’大阵,暂时扭曲那片区域的天地法则,压制一切光明与阳性力量。你率‘夜魇卫’第一、二小队,直取目标。第三小队配合‘暗子’,制造更大混乱,牵制听雨楼主力。”
“谨遵尊使之令!”影牙激动应道。
“记住,”镜中身影语气转冷,“长公主殿下,务必生擒。那孩童……尽量活捉。他的血脉,王很感兴趣。若事不可为……便毁掉‘种子’,绝不能留给光明余孽任何希望!”
“属下明白!”
“另外,”镜中身影顿了一下,“感应到‘毒引’已被封印?哼,谢天河倒是果断。无妨,‘蚀月’之时,阴气冲刷之下,那封印自会松动。若能顺势引爆,取了谢天河性命,也算断了长公主一桩念想。”
“属下必不辱命!”
黑镜光芒黯淡下去。
影牙站起身,幽绿的眼眸中燃烧着疯狂与渴望。他走出密室,望向听雨楼方向,舔了舔嘴唇。
“三天……还有最后三天……”
“听雨楼……苏文远……还有那可口的小‘种子’……”
“好好享受,这最后的安宁吧。”
夜空中,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乌云,短暂地照亮了青岚城,也照亮了城外群山之中,那些如同鬼魅般无声集结的黑色身影。
雷声滚滚,大雨,终于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