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就立在那里。
东南方向,路口的另一侧,那栋巨大的建筑在夜色中沉默地蹲伏。至少十二层,也许是十五层,他没心思细数。主体是那种现代医院常见的灰白色外墙,窗户密密麻麻排列着,像无数只闭合的眼睛。大多数窗户是黑的,只有少数几层还亮着灯——不是正常的亮,是那种时亮时灭、挣扎着不想熄灭的亮。
近在眼前。
近到隔着这条马路,他就能看清一楼大厅里那些翻倒的候诊椅、那些被撞碎的玻璃门、那些在地上拖出长条状暗色痕迹的血迹。
但他没有立刻迈步。
他看见了那些车。
医院正门前的广场上,停着几辆军用车辆。
悍马,不是一辆,是三辆。它们呈扇形停在那片空地上,车头对着医院正门,像某种临时构建的防线。车身是那种标准的美军沙漠色涂装,在燃烧的建筑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土黄色的光。车顶上架着重机枪——M2勃朗宁,他认得那个轮廓。粗长的枪管指向医院和马路的方向。
但车上没有人。
驾驶座的门开着,副驾驶的门开着,后座的门也开着。那些厚重的防弹车门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极其轻微的、像叹息般的吱呀声。安全带垂在外面,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拍打车体。
没有人。
他目光往下移。
地上。
尸体。
很多尸体。
不是军人的尸体,是丧尸。
它们倒在医院正门前的广场上,倒在十字路口边,倒在那些悍马车周围,倒在通往大厅的台阶上。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蜷成一团。很多已经不再完整——不是那种被霰弹枪爆头后的不完整,是另一种。
他看见一具。
从腰部被打断了。下半身在三米之外,上半身在台阶上,拖出一条十几米长的、黏稠的黑色轨迹。创口边缘参差,不是被切割,是被某种巨大威力的东西直接撕开的。那种撕裂的痕迹——他知道那是重机枪干的。M2勃朗宁,12.7毫米口径,一枪能把人打成两截。
另一具更惨。
只剩下半身。从胸部以上完全消失,只剩两条腿和半截躯干倒在悍马车轮旁边。肠子从腹腔里流出来,在地上摊成一大片,已经被踩烂了,和泥土、血、碎骨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继续看。
越往医院正门方向,尸体越多。那些丧尸死在冲锋的路上。有的倒在台阶下,有的倒在台阶上,有的已经冲进了大厅——只冲进去一半,上半身在玻璃门里面,下半身在玻璃门外面。玻璃门被撞碎了,碎渣嵌进那些腐烂的皮肉里,在火光下闪着细碎的、冷漠的光。
还有别的尸体。
美军的。
他看见了。就在悍马车旁边,有一具穿着迷彩服的躯体。仰面躺着,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大。胸口有两个弹孔——不是丧尸咬的,是枪伤。边缘规整,是被人用枪打的。是被谁打的?他的战友?他自己?
他不知道。
但医院里还有枪声。
不是断断续续的、像在战斗的那种密集枪声。是三三两两的、像有人在移动中偶尔开枪的那种枪声。从医院深处传出来,隔着那堵灰白色的墙,隔着那些黑洞洞的窗户,闷闷的,像被捂住嘴发出的声音。
还有人活着。
美军还有人活着。
约翰站在十字路口边缘,看着那些尸体,那些悍马车,那栋巨大的、沉默的、偶尔传出枪声的建筑。
然后他动了。
不是谨慎的、贴着阴影的移动。是快步的、不再隐藏的移动。那些丧尸都死了。那些军人——活着的在医院里面。他需要那部电梯。他需要尽快。
他穿过马路。
没有绕到正门。他的方向本来就是北边——他从公园出来,医院的正门在南边,后门在北边。他绕过那几辆悍马车,从侧面那条窄巷拐过去。
医院后门。
那是一扇灰色的金属门,和墙面几乎融为一体。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一闪一灭的光。门框边缘有血迹——不是大量喷溅的那种,是指纹,血手印,有人用沾满血的手推过这扇门。
他推开门。
迈进去。
市立医院内部。
灯光。
不是正常的照明。是应急灯那种惨白的、时亮时灭的、像濒死的心电图一样挣扎的光。走廊里的灯管有一半已经黑了,剩下的一半每隔几秒就闪一下,把整条走廊切成无数段明暗交错的碎片。那种频率太快,快得让人眼睛发酸,快得让人分不清哪块阴影里藏着东西。
面积。
和格鲁伯的诊所毫无可比性。那条走廊一眼望不到头,两侧是无数的门——病房、诊室、检查室、护士站。天花板很高,高到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只剩一片黑暗,那些黑暗里有什么?他不知道。
狼藉。
到处都是。
地上有血。不是一滩一滩的,是泼溅的、拖曳的、被无数双脚踩过之后变成一整片暗红色地毯的那种血。有医疗用品——输液架翻倒,点滴瓶碎了一地,纱布、棉球、一次性注射器被踩得到处都是。有私人物品——一只女式皮鞋,一个被压扁的帆布包,一条散开的围巾,几张从病历本里掉出来的纸,上面还印着模糊的字迹。
尸体。
很多尸体。
不是丧尸那种还在动的尸体,是真的死了的、不会再动的尸体。有穿病号服的,有穿护士服的,有穿白大褂的。有的倒在走廊中间,有的倒在病房门口,有的倒在护士站柜台后面,只露出一只手或者一只脚。
但让他意外的是——
美军的尸体。
他停下来。
那具尸体倒在他面前三米的地方。穿迷彩服,戴头盔,战术背心上还插着两个备用弹匣。年轻。也许二十五岁,也许更年轻。他的脸还在,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大,嘴微张,像死前还想喊什么。
但他的身体不在。
不是“不在”。是“不完整”。
头,脖子,上半身,下半身,分成四块,散落在三米范围内。头在墙角,脸朝上,看着天花板。脖子——那一截颈椎连着几块碎肉——在两步之外。上半身倒在走廊中央,从胸腔以下被齐刷刷切断,断口参差,不是被切割的,是被撕裂的。肋骨从创口里戳出来,白森森的,沾着血。下半身在更远的地方,腿还保持着跑动的姿态,像是被撕开之后还在往前跑。
他继续看。
墙上。
五道抓痕。
不是刀砍的,不是子弹打的,是抓痕。深深的、嵌入墙体的、把墙皮和砖块一起撕开的抓痕。五道。平行的。从墙面这头拉到那头,每道都有手指那么粗,深度至少两厘米。砖块裸露出来,边缘参差,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用爪子硬生生犁过。
什么爪子能造成这种痕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里有东西,不是丧尸那种。是更恐怖的、能把军人撕成碎块、能在墙上留下五道抓痕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五道抓痕,看着那具被撕成四块的军人尸体,看着这条望不到头的、灯光一闪一灭的、到处都是血的走廊。
然后他想起路易斯的话。
“地下一层。太平间西侧。有一台不起眼的货梯,门漆成灰色,和墙面几乎一样。”
他需要找到那部电梯。
他需要尽快。
他把雪莉往上托了托,握紧霰弹枪,朝楼梯口走去。
走廊两侧的门一扇扇掠过。有些开着,露出里面漆黑的病房;有些关着,门缝里透不出任何光。他的脚步声压到最轻,靴底落在地面的血泊边缘,避开那些碎玻璃和翻倒的杂物。一闪一灭的灯光把整条路切成无数段明暗交错的碎片,他走在最暗的那一块里。
楼梯间。
门半开着,门缝里是更深的黑。他侧身挤进去,没有发出声音。楼梯向上延伸,也向下延伸。他往下。
地下一层。
应急灯还亮着——比楼上更暗,灯泡老化得厉害,发出的光带着一层不健康的灰黄色。走廊比楼上的窄,天花板更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福尔马林和腐烂混合的气味。那种气味不是浓烈的、能让人立刻捂住鼻子的那种,是淡淡的、无处不在的、像渗进墙壁里出不来的那种。
太平间。
他找到了。
那扇门在老位置——走廊中段,门上方有一盏暗红色的灯,灯罩上写着“太平间”三个字,灯是灭的,门关着。
他往西侧看。
货梯。
路易斯说得没错。
那是一部不起眼的电梯,门漆成灰色,和墙面几乎完全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还有一扇门。门上方没有指示灯,没有楼层显示,只有一个老旧的、和墙面同色的按钮。
他正要走过去——
脚步声。
从太平间东侧的走廊深处传来。
不是丧尸那种跌跌撞撞的、没有节奏的脚步声,是人的,急促的、慌乱的、靴底砸在地面上发出的沉重声响。
他停下来。
把身体贴在墙上。
朝那个方向看去。
走廊尽头,两个人影从转角冲出来。
美军。
穿迷彩服,戴头盔,战术背心。一个手里握着M4,枪口朝后,边跑边回头看。另一个手里端着霰弹枪——雷明顿870,他认得那个轮廓——同样边跑边往后开枪。
砰。
霰弹枪的轰鸣在狭窄的走廊里被放大,震得他耳膜发嗡。那一枪打向身后,打中了什么他不知道。但开枪的那个人脸上的表情不是放松,是更深的恐惧。
他们看见什么了?
他们身后有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手。
不是从转角处慢慢伸出来的,是猛地探出来的——像某种巨大的昆虫的前肢,像一把从黑暗中刺出的长矛,灰色的,灰蓝色的,指尖是五根锋利的、像刀刃一样的骨刃。
那只手刺进了拿M4的那个美军的后背。
从前胸穿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只从自己胸口穿出的手。血从创口涌出来,顺着那只灰蓝色的手臂往下淌。他的嘴张开,想喊什么,但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漏气一样的声音。
那只手把他抬了起来。
就像拎一个塑料人偶一样,把他从地上提起来。他的腿在空中乱蹬,M4从手里掉下去,砸在地上,走火——哒哒哒——一串子弹打在墙上,溅起一片碎渣。
另一个美军——拿霰弹枪的那个——在后退。
他手里的霰弹枪还在响。一枪,两枪,三枪。那些铅丸打在那只手臂上,打在那只怪物的身上,但它根本没有反应。它甚至没有停顿,没有后退,没有任何被击中的迹象。
那个美军在喊。声音尖锐,破碎,不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军人应该发出的声音。他边喊边后退,手里的霰弹枪还在扣动扳机——咔嗒。空仓。
子弹用完了。
他把枪扔了。
转身想跑。
但退无可退。
他退到了墙边,后背贴在墙上,双手张开,像要把自己嵌进墙里。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成针尖,嘴张开,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只怪物从转角处走出来。
约翰看见了它。
灰蓝色的皮肤。
不是腐烂的那种灰,是本身的颜色——像某种深海鱼,像某种不应该存在于地面的东西的颜色。
高大的身型。
比正常人高,至少两米四,也许两米五。肩背宽阔得不正常,但比例还在——是人型。有头,有躯干,有四肢,站立行走。
双手是爪子。
不是那种“长着长指甲的手”。是整只前臂都变成了武器的爪子——从肘部以下,皮肤硬化成灰蓝色的甲壳,手指不再是正常的手指,而是五根巨大的骨刃,每根都有三十厘米长,边缘锋利得像手术刀,尖端锐利得像长矛。那五根骨刃微微张开,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不祥的寒光。
那个美军贴在墙上,看着那只怪物一步步走近。
它走得很慢。
不像丧尸那种跌跌撞撞。是稳定的、从容的、像猎豹在逼近已经无处可逃的猎物时的那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那五根骨刃在身侧轻轻晃动,尖端在墙上划过,留下五道深深的、平行的抓痕。
它走到他面前。
抬起右臂。
那只手——五根骨刃——挥出去。
不是刺穿。是划过。
那个美军的头从肩膀上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滚到墙角。血从颈腔喷涌而出,溅在那只灰蓝色的怪物身上,溅在墙上,溅在地上。他的身体还站着,靠着墙,僵了两秒,然后软倒,滑下去,在墙上留下一道宽宽的、暗红色的血痕。
约翰贴在那面墙上。
他屏住呼吸。
没有动。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那只怪物站在那两具尸体旁边,看着它低下头——像在检查,像在确认,又像只是本能地确认猎物已经死亡。它的头慢慢转动,朝他这个方向转过来。
他看见了它的脸。
还有人脸的大致轮廓,眼睛的位置,鼻子的位置,嘴的位置。但那不是人的脸。皮肤是灰蓝色的,紧绷在头骨上,没有表情。眼睛是深黑色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像两块光滑的、不反射任何光的黑曜石。
它在嗅。
那双眼睛——那双没有瞳孔的黑眼睛——在朝他这个方向看。
它在看他吗?
他不敢动。
他不知道它有没有看见他,他不知道它能不能看见,他只知道那两具美军尸体就在它脚边,而它站在那里,像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雕像。
他想到一件事。
赛福科。
吉尔说的“兵器”,克莱尔说的“那些走路像人、四肢比例正常的”,路易斯说的“可以量产的、可以卖的”。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东西。
人型的外表,可控的变异。强大的、单兵无法对抗的力量,能徒手把全副武装的军人撕成碎片,能在墙上留下五道平行的抓痕,能无视霰弹枪的射击,能让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在临死前只剩下恐惧。
如果这种东西能量产——
他想起那些文件,那些培养皿,那些“活体标本”,那些被送进基地的、无人认领的遗体。
假如赛福科真的把这东西造出来,一支军队,一个军团——
那确确实实可以称得上是恐怖的生化兵器。
坦克才能对付它,飞机大炮火箭筒,重武器,反载具武器,不是一个单兵能用枪解决的。
他站在那里,贴着墙,一动不动。
那只怪物还在看。
然后它动了。
不是朝他走。是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具无头的尸体,它的手伸出去,那五根骨刃轻轻拨了一下那具尸体的手臂,像在确认它不再动。
约翰慢慢把目光移开。
他看向那部电梯。
灰色门,和墙面融为一体,离他大概十五米。
他需要过去。
他需要在那只怪物注意到他之前过去。
他慢慢移动。
不是走,是极其缓慢的、贴着墙的、每移动一寸都要停顿一下的挪。靴底和地面接触时没有任何声音。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时,身体保持完全平衡。
五米。
十米。
十二米。
那只怪物还在那两具尸体旁边,没有抬头,没有朝这边看。
十四米。
他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那个和墙面同色的按钮——
“咳...咳咳...”
身后。
背上。
雪莉。
她咳嗽了。
很轻,很浅,是那种压抑不住、从喉咙深处冲出来的、带着湿啰音的咳嗽。她捂住自己的嘴,但血已经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他肩上,滴在地上。
约翰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
那只怪物抬起头。
那双没有瞳孔的黑眼睛,正对着他的方向。
它在看他。
一秒。
也许两秒。
然后它动了。
不是跑,那种速度——比刚才的丧尸犬还快,快得像一道灰蓝色的影子,快得像根本不像在地上跑,简直就是在地面上滑行。十五米的距离,在它脚下只需要不到两秒。
约翰冲向电梯。
他的手指按下那个按钮,门开得很慢——那种老式电梯特有的、迟缓的、像在犹豫要不要打开的慢。门缝从两厘米扩大到五厘米,扩大到十厘米。
他冲进去。
反手把雪莉放下来,让她靠在电梯壁上。手伸向腰间——那张ID卡,路易斯的ID卡。在哪儿?在防弹背心内侧,贴着那两包军用口粮——
他的手指探进去,摸到,抽出来。
电梯里的控制面板是电子屏,显示楼层:B1、1F、2F、3F,和路易斯说的一模一样。
他把ID卡贴上去。
屏幕闪了一下。
隐藏选项出现了——B17。
他的手指按下去。
电梯门开始合上。
那只怪物已经冲到了五米之内,那双没有瞳孔的黑眼睛死死盯着他,那只右臂抬起来,那五根骨刃在电梯里的灯光下泛着灰蓝色的、不祥的光。
三米。
两米。
一米。
电梯门合到只剩二十厘米。
那只怪物扑过来——那只手伸进来,那五根骨刃的尖端已经探进门缝——
电梯门合上了。
砰!!!
不是门被撞开的声音。是那只怪物撞在门上的声音。整部电梯剧烈震颤,灯闪了一下,然后稳住。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像金属被挤压般的巨响——那是它的爪子砸在门上的声音。五道抓痕从门外透进来,在金属门上留下凸起的、狰狞的印记。
但门没开。
电梯开始向下运行。
约翰盯着那扇门。
那五道凸起的抓痕就在他眼前,在电梯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金属被撕裂后的狰狞光泽。
三秒。
五秒。
他大口喘气。
电梯缓缓下行,电子屏上的数字在跳动:B2、B3、B4。
他盯着那扇门,那五道凸起的抓痕就在他眼前,从金属门板内侧向外凸出,像某种巨大生物留下的烙印。他伸手摸了摸——金属的边缘被撕裂得向内翻卷,能摸到那些参差的、尖锐的断面。那只怪物的爪子,刚才只差几厘米,就能把他连同这扇门一起撕碎。
他把手收回来。
抬头看了一眼电梯间。
这电梯设计得很奇怪,显示屏和控制系统是现代化的,液晶屏,感应式按键,但整个电梯间是那种老式的、不封闭的镂空结构,四壁是铁网围成的,能直接看到外面的混凝土井道,头顶是空的,能看见上面那些粗壮的钢缆在缓缓移动,还能看见更高处那些黑洞洞的、一层层掠过的电梯门。
B5。B6。B7。
他低头看了一眼雪莉。她靠在电梯壁上,脸色比刚才更白,嘴角还残留着刚才咳出的血迹。她的眼睛闭着,呼吸浅得像随时会断,但胸部还在极其轻微地起伏。
“快了。”他说。“马上就到了。”
B8。B9。B10。
他脑子里过着接下来的路线,下了电梯,是一条长廊,路易斯说长度大约四百米。长廊尽头是缆车站。上缆车,沿着废弃矿脉走,终点是赛福科总部地下四层,C区实验段边缘。他的研究室就在那里,那管疫苗就在那里。
B11。B12。B13。
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电梯运行的声音,是另一种——钢铁被扭曲的、尖锐的、像什么巨大的力量在把金属当橡皮泥拧的声音。
他猛地抬头。
B1层的电梯门。
那扇门——从那个位置他能看见门缝边缘——正在变形。
五根灰蓝色的骨刃从门缝里插进来,像五根巨大的钉子。然后那五根骨刃开始向两边撕扯,金属发出尖锐的、垂死般的呻吟。那扇门——那扇厚重的、本该能抵御冲击的金属门——在那五根骨刃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它在被撕开。
不是被撞开,不是被撬开,是被硬生生地、像撕一张纸一样撕开。那五根骨刃把门板从中间撕裂,然后向两边拧,把金属像拧毛巾一样拧成扭曲的形状。门框在变形,门轴在断裂,整扇门正在被从墙上扯下来。
约翰盯着那个画面。
他见过丧尸,见过被感染的人变成的行尸走肉,见过那些被拼凑出来的、五条腿的肉球,见过能把人撕成碎块的爪子。
但他没见过这个。
那是钢,是金属,是工业级别的电梯门。不是木头,不是塑料,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徒手撕裂的东西。那扇门的重量至少几百斤,它的结构设计能承受冲击,能阻挡火焰,能在火灾中保护电梯井道不被烟雾侵入。
那五根骨刃正在把它撕开。
就像撕一张包装纸。
那股力量——
他脑子里空白了一瞬,那是多大的力量?几千磅?几万磅?什么样的肌肉、什么样的骨骼、什么样的身体结构,能输出那样的力量?
那只怪物站在豁口处。
从距离电梯几十米高的地方,低着头,往下看。
那双没有瞳孔的黑眼睛,正对着他。
然后它跳了下来。
不是爬,是跳。那具灰蓝色的躯体从B1层一跃而下,笔直地坠向他的方向。几十米的距离,在它脚下只需要几秒。
砰——
它落在他头顶的电梯轿厢上。
整部电梯剧烈震颤,那一瞬间的冲击让电梯猛地向下滑了一段——电子屏上的数字疯狂跳动,从B13直接跳到B15。钢缆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整个电梯间剧烈晃动,他差点摔倒。
扶住墙壁。
抬头。
头顶那片镂空的铁网天花板外面,就是那只怪物。他看不见它的全身,只能看见那五根灰蓝色的骨刃从铁网的缝隙里插进来,正在试图把那些铁条撕开。那些铁网在它的爪子下像纸一样脆弱,一根一根被拧断,被扯开,被扔下去。
电子屏。
B16。
快到了。
就快到了。
他抽出M1911。
抬起枪口,对准头顶那片正在被撕裂的铁网。那只怪物的脸已经从撕开的豁口里探进来一半,那双没有瞳孔的黑眼睛正盯着他。
他扣动扳机。
第一发。子弹穿过铁网的缝隙,打进那只怪物的脸。它的头往后仰了一下。动作停了一瞬。
第二发。第三发。
它又往后仰。那双眼睛——那只被击中的左眼——有一瞬间闭上了,它在疼,它能感觉到疼。
B17。
电梯开始减速。
第四发。第五发。第六发......
弹匣空了。
他把手枪收起来。左手摸到背后,把那支M79从肩上取下来,然后把雪莉背了起来,右手扶住雪莉的腿,把她往上托了托,雪莉也很自觉的将双手挽到他的脖子上。
电梯门开始缓缓打开。
他冲出去。
身后,那只怪物已经完全撕开了头顶的铁网,落进了电梯间。它的爪子抓住电梯门框,把那些金属像纸一样撕开,挤了出来。
约翰在跑。
不是那种有节奏的、控制步频的跑。是用尽全力、把每一步都砸在地上的跑。靴底敲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急促的、沉重的声响,雪莉在他背上随着每一步颠簸轻轻晃动,她攥着他防弹背心的那只手,比刚才更紧了。
走廊。
灰白色的,两侧是裸露的混凝土墙壁,头顶是老旧的管道和电缆,每隔二十米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稳定的光。没有岔路,只有这一条,笔直地向前延伸。
四百米。
他跑了一百米。可能一百五十米。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他回头。
那只怪物已经从电梯口出来了,它站在走廊的起点,那双黑眼睛锁死在他身上。然后它开始追。
不是跑。是那种比跑更快的移动——它的身体微微前倾,那五根骨刃垂在身侧,每一步都跨出惊人的距离。速度快得像一道灰蓝色的影子。
他停下来。
转身。
把雪莉护在身后。
M79抵在肩上。
瞄准。
那只怪物还在逼近,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它那双没有瞳孔的黑眼睛死死盯着他,那五根骨刃已经抬起来,准备在他进入攻击范围的瞬间刺出。
他扣动扳机。
榴弹从枪口飞出,拖着看不见的尾迹,正正击中那只怪物的胸口。
爆炸。
那一声巨响在封闭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橙红色的火焰炸开,冲击波向四周扩散,把那只怪物吞没。
烟尘弥漫。
他盯着那片烟雾。
一秒。两秒。三秒。
烟雾散去。
那只怪物还站着。
它站在原地,身体稍稍后仰,随后恢复,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被炸开一个碗大的创口——灰蓝色的皮肤被撕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不知道是不是肌肉的组织。创口边缘参差,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出黏稠的液体。它伸出爪子,用那五根骨刃轻轻碰了碰那个创口。
然后它抬起头。
那双黑眼睛看着他。
没有痛苦,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像在看一个终于跑不掉的猎物时的目光。
它冲过来了。
约翰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急剧收缩,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立马从腰侧摸出一枚新的榴弹,右手把M79枪管向前折开。
推进去,合上,抬起枪口。
那怪物已经冲过了一半的距离。
瞄准。
它还在逼近,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他扣动扳机。
榴弹从枪口飞出——但那一瞬间,那只怪物的身体侧了一下。
不是大幅度的闪避,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在高速运动中做出的重心偏移。但对它来说足够了。榴弹擦着它的身侧飞过去,击中它身后的墙壁。
轰——
爆炸在封闭的走廊里炸开。橙红色的火焰和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天花板剧烈震颤,无数碎末从上面簌簌落下。混凝土碎块、灰尘、断裂的电缆,下雨一样往下砸。
但它没停。
它从那片爆炸的余波里穿出来,那侧身躲过榴弹的动作甚至没有让它减速,它已经在一步之外。
五根骨刃挥下来。
约翰只来得及后退一步。
不是思考后的后退,是本能的、在看见那只手臂抬起来的一瞬间做出的后退。他蹬地的力量把自己往后推了半步,那五根骨刃就在他身前二十厘米处划过。
他听见撕裂的声音。
皮革护胸,防弹背心,五道平行的切口从前胸一直划到腹部,衬里的海绵翻出来,防弹插板裸露出来——那块陶瓷板表面有五道深深的、白色的划痕,边缘已经裂开。如果那一步没退,如果那五根骨刃再往前二十厘米——
他没有往下想。
那怪物已经收回了手臂,那双黑眼睛又锁定在他身上。它调整了一下姿势,那五根骨刃微微张开,准备下一击。
三米,也许两米。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转动。
刚才那发榴弹,爆炸,天花板在震动,碎末在掉落。
走廊在塌。
他侧头看了一眼——那面被他击中的墙壁已经裂开,裂缝从爆炸点向四周蔓延,混凝土碎块还在往下掉。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扩大,更多的碎石和尘土正在落下。
一个念头。
大胆的,疯狂的,可能是唯一可行的。
他把手伸向腰间。
最后一枚手榴弹。
他拉开保险销,把它扔向那只怪物身后——不是朝它扔,是朝它和电梯口之间的那片区域扔。
然后他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爆炸声。
手榴弹的威力比榴弹小,但在封闭空间里足够造成冲击。冲击波从后面推了他一把,几块破片从他耳边呼啸而过,钉进前面的墙里。
他听见身后那怪物的动作停滞了一瞬。就一瞬,但那足够了。
他跑。
用尽全力跑,靴底砸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震得膝盖发麻。雪莉在他背上,随着颠簸晃动,她攥着他防弹背心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他手往身上摸。
C4。
两块,还在。
他摸到一块,掏出来。引信已经插好了,战术结还在。他的手指勾住拉环——
用力拉。
引信被点燃,那种细微的、嘶嘶的声音在这片混乱里几乎听不见。
他把它往身后一扔。
没有回头看落点,没有时间,他继续跑。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像金属摩擦般的嘶吼——那只怪物已经从那半秒的停滞里恢复过来了。他听见它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比刚才更急促,更愤怒。
它冲过来了。
五米。三米。
然后C4炸了。
轰——
那一声不是手榴弹能比的,是真正的爆炸。C4的威力足以把一栋楼的结构炸塌。他感觉到冲击波从背后推过来,把他整个人往前推了好几步,差点摔倒,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嗡嗡的蜂鸣。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走廊正在坍塌。
裂缝从爆炸点向四周疯狂蔓延,像无数条黑色的蛇在墙上爬行。天花板整块整块往下掉,混凝土碎块、钢筋、断裂的管道,全部砸下来。尘土弥漫,把整个走廊后半段完全吞没。
那只怪物——
被埋在那些碎石下面了。
还有更多的石头在掉。整个走廊的结构正在崩溃,裂缝已经蔓延到他身后五米的地方。天花板上有一大块混凝土正在松动,马上就要掉下来。
他转过头。
继续跑。
缆车。
就在前面二十米,那辆老式的矿用缆车停在轨道上,门开着,里面的灯亮着。昏黄的、稳定的光,像某种召唤。
他冲进去。
把雪莉放下来,手拍在启动按钮上。
缆车猛地一震,然后开始移动。
轨道沿着废弃矿脉向前延伸,两侧是黑暗的隧道壁,偶尔有应急灯闪过。身后,那条走廊已经完全被吞没——坍塌的声音还在持续,轰隆隆的,像某种巨兽在咀嚼。
他靠着缆车的窗户,回头看。
走廊的入口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一片黑暗,和不断传来的、越来越远的坍塌声。
他大口喘气。
腿软了。
他滑坐在缆车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壁。雪莉就在他旁边,靠着另一侧。她的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吓人,但胸部还在极其轻微地起伏。活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
那五道抓痕。皮革护胸被撕开,防弹背心被撕开,里面的防弹插板裸露出来。那块陶瓷板上的五道白色划痕,深可见底。如果再往前二十厘米——
他把手伸进护胸内侧。
手指摸到皮肤。
没有血。
没有伤口。
他闭上眼睛。
缆车继续向前,在黑暗中平稳地行驶。
他大口喘着气。浑身的肌肉都在疼——不是那种剧烈运动后的酸痛,是那种被过度拉伸、被过度压迫、被过度使用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
左臂尤其疼。
那只被丧尸犬咬过的左臂。他试着抬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那种钝重的、从骨头向外扩散的压迫性疼痛,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他试着活动手指。能动。但每动一下,前臂就有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
不是那种明显的、骨头戳出来的错位。但有一种不正常的、微微的弯折感。桡骨。也许是尺骨。他分不清,但他知道——骨折了。
如果现在躺下来,闭上眼睛,他随时能睡过去。
身体在催他睡,每一根神经都在催他昏过去。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摇摇欲坠。
但他不能。
警长还在等,那个靠着墙、脸色灰白、手臂上那道半月形的伤口还在渗血的人,他不能睡。
雪莉还在等。
他侧过头,看向她。
她靠在另一侧的金属壁上,头微微垂着,金发散落下来,遮住大半张脸。缆车里昏黄的灯光从上面照下来,把她的脸切出柔和的光影。
但那张脸。
太差了。
气色比刚才更差,那种正常的肤色——虽然苍白,但至少还是人的肤色——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败的、接近她背后那些金属壁颜色的青灰。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明显是丧尸的颜色,但正在往那个方向滑。
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从太阳穴往下,沿着脸颊,一直到脖颈。那些细小的血管在皮肤下面突出来,呈现出不祥的、近乎黑色的青紫色。像地图上的河流,像某种正在她体内蔓延的东西留下的痕迹。
鼻子里有血。
不是流,是渗出。两道细细的、暗红色的血线,从鼻孔里慢慢往外淌,已经干涸在下唇和下巴上,结成暗色的痂。
眼睛。
她睁着眼睛。
那双蓝色的眼睛——他第一次在站台上看见时,那种像跑累了终于愿意停下来歇一歇的小动物的蓝——现在已经不是那个颜色了。那层蓝色下面多了一层浑浊的、灰蒙蒙的东西。像玻璃被蒙上了雾气,像清水里滴进了墨汁。虹膜的边缘正在被那种灰白色从外向内侵蚀,一点一点吞噬那层蓝色。
她看见他在看她。
她的嘴唇动了。
“对……不起……”
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缆车的运行声盖过。喉咙里那种湿啰音比刚才更重了,每说一个字都像在从水里往上捞东西。
“约翰……对不起……”
她停了一下,在攒力气。
“如果……不是我咳嗽……”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她看着他。那双浑浊的、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吞噬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又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健康的亮,是那种知道自己快要不行了、有些话必须说出来的亮。
约翰动了。
他撑起自己——浑身都在疼,左臂尤其疼——然后单膝跪在她面前。
不是居高临下地站着,是让自己和她平视。他的眼睛和她的眼睛在同一高度,中间只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
他伸出手。
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凉,皮肤下面那些突起的青色血管,在他掌心下微微跳动着。他不知道那是脉搏,还是病毒在加速扩散的痕迹。
“没事的。”
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但他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移开。
“我压根就不怪你。”
她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再坚持一下。”
他说。
“马上就到了,缆车马上就到站了。”
他握紧她的手。
“等我把你治好,等我们一起逃出磐石市。”
他顿了一下。
“之后我带你去游乐园玩。”
她的眼睛亮了一瞬。
不是那种浑浊褪去的亮,是另一种——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在最后时刻突然跳了一下的亮。那层灰蒙蒙的东西还在,但那层蓝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更深、更浓、更像是她本来的颜色。
她看着他。
嘴唇动了很久,才发出声音。
“……一言为定?”
那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怕它们会碎掉。轻得像在问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承诺,却又忍不住想相信。
约翰没有说话。
他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手包着她那只小小的、冰凉的手。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大,上面有经年累月留下的细小疤痕。但那双手包着她的手时,没有任何侵略性。只是包着。只是让她感觉到那双手的温度。
“一言为定。”
他说。
很认真,不是在哄,是在承诺。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的光,停在那里。没有更亮,也没有熄灭。只是停在那里,看着他,像在确认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然后她的嘴唇又动了。
“……那我们就是朋友了?”
约翰看着她。
她十二岁,她的眼睛正在变浑浊,她的血管正在从皮肤下面突出来,她的鼻子还在往外渗血,她刚才咳嗽的时候咳出了血,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也许知道。
但她在问这个。
“是。”
他说。
“是好朋友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开心的、大声的笑。是那种极其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像怕被人发现一样偷偷弯了一下的弧度。那个弧度只存在了一秒,然后就消失了,像水面上的涟漪被风吹散。
但她笑过。
约翰看见了。
缆车开始减速。
他抬起头。透过缆车前窗,能看见轨道的尽头——一个简易的矿用装卸平台,裸露的岩石,几盏昏黄的应急灯,还有一条向前延伸的、人工开凿的隧道。
不是基地。
还需要走一段。
他轻轻松开她的手。
站起来。
浑身都在疼,左臂尤其疼。但他站起来了。
他把手伸向腰间,M1911的弹匣已经空了——刚才在电梯里打光了一个弹匣。他退下空弹匣,随后把七发.45子弹压了进去,随后放了回去。
霰弹枪。他拉动护木,退出一发没打出去的霰弹,把它重新压回弹仓。弹仓满载。七发。
M79。他从肩上取下来,枪管向前折开,腰侧那袋榴弹里还剩三枚——六枚榴弹,用掉了三枚,还剩三枚。他取出一枚,推进膛室。咔嗒,合上。
他把榴弹发射器背回身后。
手榴弹。他摸了摸左胸内袋,空了,两枚都用完了。一枚扔进丧尸群里,一枚扔在走廊里拖延那只怪物。
C4。还剩一块,在腰后,他摸了摸,引信还在。
他把身上剩下的所有东西快速过了一遍。
M1911,满弹匣,还有个几十发子弹的弹药盒。霰弹枪,满弹匣,还有个几发子弹的弹药盒。M79,三发榴弹。C4,一块。求生刀。止血绷带。两包军用口粮。一瓶还剩一半的水,另一瓶好像掉在路上了,不管了。
够了。
缆车停了。
门缓缓打开。
前面是一个简陋的装卸平台,裸露的岩壁,生锈的铁架,几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稳定的光。平台尽头是一条隧道,人工开凿的,两侧有电缆和管道,向黑暗中延伸。
他转过身,把雪莉背起来。
她的手臂绕过来,搭在他肩上,手指攥住他防弹背心的一角,那个位置她已经很熟悉了。
他迈出缆车。
踏上那条隧道。
往赛福科的地下基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