缆车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门,然后沿着轨道往回驶去,消失在隧道的黑暗中。约翰转过身,面对那条向前延伸的矿脉隧道。
这里和刚才的走廊完全不同。
不是那种灰白色的、人工痕迹极重的混凝土结构。是真正的废弃矿脉——两侧是裸露的岩壁,灰黑色的,夹杂着偶尔闪光的矿物颗粒。头顶有老旧的电缆和管道,沿着隧道走向一路向前,偶尔能看到一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稳定的光。
脚下是碎石和枕木,枕木之间的间距不均匀,有些已经腐朽,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尽量踩在枕木上,但有时候不得不踩进碎石里,靴底碾压那些细小的石块,发出在这片寂静里显得过于清晰的摩擦声。
他走了一段时间。
十分钟?也许十五分钟,在这里很难判断时间。隧道太长,太暗,太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梦。只有偶尔经过的应急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拉长又缩短,像某种无声的、机械的节奏。
然后他看见了那扇门。
隧道的尽头。
那是一扇液压门。
金属的,银灰色的。表面没有任何锈迹,没有任何磨损,没有任何属于这条废弃矿脉的痕迹。它就那样嵌在裸露的岩壁里,像把未来硬生生塞进过去,像某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约翰站在门前,看着那扇门。
它在发光,不是灯,是门框边缘有一圈细密的LED灯带,发出冷白色的、均匀的光。那种光太干净了,太稳定了,和隧道里那些昏黄的应急灯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伸出手。
把路易斯的ID卡贴在门边的感应器上。
滴——
一声轻响。门框上的灯带闪了一下,然后门开始动。
不是向外开,是向上,那扇沉重的金属门缓缓升起,露出门后一片更大的、被冷白色灯光照亮的空间。
门开了。
实验基地里的灯也随之亮起。
一片一片亮,从门口往里,那些天花板上嵌入式的灯管依次亮起来,像某种苏醒的过程,像有人在按顺序打开开关。几秒之内,整个空间被惨白的、均匀的、没有任何阴影的光填满。
约翰迈进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密封般的轻响。
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里比外面好一些,灯几乎没有灭的。天花板上那一排排灯管整整齐齐地亮着,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不像外面那些时亮时灭的应急灯,不像街道上那些濒死的路灯。这里的灯是稳定的、冷漠的、不在乎这里发生过什么的亮。
但依旧是一片混乱和狼藉。
地上有纸。打印出来的文件散落得到处都是,有的被踩过,有的沾着血。有几张被踢到墙角,堆成一叠。有咖啡杯翻倒,褐色的液体早已干涸,在地板上留下一摊摊不规则的深色印记。有椅子翻倒,有电脑屏幕碎在地上,液晶面板裂成蛛网状,黑的。
血迹。
不是大片大片的,是零星的、断续的。这里一小滩,那里几滴。有的已经变成深褐色,有的还保持着某种不祥的暗红色。他沿着血迹的方向看,它们消失在走廊拐角,消失在某一扇关着的门后面。
惨白的墙面。
那种白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带着些许诡异感的、医院里才会有的惨白,太干净了,太冷漠了,让那些血迹在上面显得格外刺目。
两侧是一扇扇落地窗。
不是普通的玻璃。是那种厚厚的、看起来能防弹的玻璃,透过它们,他能看见里面一个个独立的实验室。
各种各样的器材。
他看不懂。
那些复杂的玻璃器皿,那些不锈钢的罐子,那些有着密密麻麻按钮的控制台,那些连接着无数根管线的设备。有些实验室里还有电脑,屏幕黑着,但主机箱上的指示灯还在闪烁。有些实验室里还有亮着的培养箱,玻璃门后面是一排排试管,试管里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不祥的淡黄色。
然后他看见那些罐子。
在几个实验室的中央。巨大的玻璃罐,有两米高,直径至少一米。罐子里灌满了淡绿色的液体,液体里泡着东西。
变异体。
他停下来,盯着最近的那个罐子。
里面泡着一个人形的东西。有头,有躯干,有四肢。但那些肢体的比例不对,扭曲的、变形的、像是被强行拉伸过。皮肤是灰白色的,浮肿的,有些地方已经溃烂。眼睛闭着,嘴张开,像是在尖叫,但发不出任何声音。无数根管子从罐子底部伸进去,插在那具躯体的各个部位。
还有一个罐子,里面不是人形,是狗。但那只狗有三条后腿,两条前腿。一条畸形的触手从脊背的位置长出来,完全不符合任何生物的结构。它悬浮在那淡绿色的液体里,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约翰移开视线。
继续往前走。
走廊拐角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那种他太熟悉的、拖沓的、跌跌撞撞的移动声。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湿润的、含混不清的气流震颤。
他停下脚步。
把雪莉往上托了托。
霰弹枪从背后取下来。枪托抵在肩上,枪口指向那个拐角。
它们出现了。
四只,也许五只。他数不清——它们冲出来时挤在一起,白大褂在惨白的灯光下晃成一片模糊的白色。
穿着白大褂。
研究员。
那些曾经穿着白大褂、在这里做实验的人。此刻他们的白大褂上沾满了暗色的血迹,有的已经干涸成硬块,有的还在渗出新鲜的液体。他们的脸呈现出那种熟悉的、带灰调的绿,眼窝深陷,虹膜浑浊暗红。有的眼镜还挂在脸上,镜片碎裂,只剩镜框。有的胸前还别着工牌,随着它们的跑动一下一下晃动。
它们看见他了。
嘴张开。
发出那种嘶吼。
约翰扣动扳机。
第一发。
冲在最前面的那只头颅炸开,白大褂向后倒下。
第二发。
第三发。
第四发。
第五发。
六发。
七发。
八发?
他不知道打了几发。他只知道那支霰弹枪在他手里一下一下地震动,那些白色的身影在他面前一个一个倒下。有的倒在走廊中央,有的倒在墙边,有的倒在它们自己人的身上。血溅在惨白的墙上,溅在那些落地窗上,溅在那些写着实验室编号的门牌上。
最后一只倒下。
枪声停止。
只剩一片寂静,和耳朵里嗡嗡的蜂鸣。
约翰站在那里,握着枪,看着那堆横七竖八的白大褂尸体。
他数了数。五只,也许是六只,不重要,都不动了。
他把霰弹枪放下来,枪口朝下。左手在腰侧摸到那盒12号霰弹,开始一发一发往弹仓里压。
卡嗒。卡嗒。卡嗒。
他一边压子弹,一边往前走。跨过那些尸体,跨过那些白大褂,跨过那些已经不再动的、曾经在这里做实验的人。
换好弹。
他抬起头,开始找门牌。
路易斯的实验室。
他在走廊两侧一扇扇看过去。那些落地窗后面的实验室都是大空间的,能透过玻璃看到里面一排排的操作台,一个个独立的实验位。门牌上写着编号:C-01,C-02,C-03。下面还有研究组的名称,什么“病毒载体组“,什么“免疫反应组“,什么“动物模型组“。
不是这里。
他继续往前走。
拐过另一个弯。
这里的实验室小一些。不是那种能透过落地窗看到里面全貌的,是那种只有一扇门、没有窗的独立房间,门牌上开始出现名字。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然后他停住了。
那扇门。
门牌上写着:
路易斯·索莱尔。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字。
路易斯。
那个在站台上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皮鞋尖水渍的男人。那个用数年时间偷偷研发疫苗、却永远无法把它送出来的男人。那个站在站台边缘、在火车开走的那一刻用尽全力喊出“一定要成功啊“的男人。
他全名叫路易斯·索莱尔。
这个名字,这种拼写方式——索莱尔。西班牙语?法语?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扇门后面,有那管疫苗。有那台激光去除仪,有能救雪莉的东西。
约翰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金属冰凉。他按下把手,推开门。
实验室不大,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均匀洒下,照亮了室内每一寸空间。正中央是一张实验床——不是普通病床那种,是金属框架的、可以调节角度的、周围架着复杂设备的床。那些设备他从没见过:几个机械臂似的支架从床两侧伸出来,末端装着各种形状的探头和器械,此刻都收拢在床的上方,像等待指令的金属触手。
床旁边立着一个小显示屏,嵌在支架基座上,屏幕黑着。显示屏下方是一块小键盘,按键排列整齐,边缘积着一层薄灰。
他扫了一眼室内。
靠墙是一张长长的实验桌。桌上摆着一台电脑,显示器休眠,主机箱上的电源灯还在微弱地闪着绿光。电脑旁边堆着一摞文件——打印出来的实验记录、手写的笔记、几本翻旧了的专业期刊。文件旁边立着几个烧杯和试管架,还有一盏台灯,灯罩上积着灰。
一个相框。
小小的,木质的,立在文件堆边缘。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黑白照片。一个男孩,大概七八岁,穿着旧式的衬衫短裤,站在一个老人旁边。老人坐着,穿着西装,打着领结,脸上带着那种旧照片里常见的、不太自然的微笑。男孩没笑,只是看着镜头,眼睛很亮。
他把相框放下。
目光移向旁边。
两个柜子。
一个是普通的玻璃双开门柜子。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件叠好的白大褂和几盒一次性手套。另一个柜子小一些,紧挨着大柜子,门是不透明的,金属材质,银灰色,摸起来冰凉。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小小的液晶屏嵌在门上,显示着柜内温度:4℃。
冷藏箱。
他想起路易斯说的话。
“那东西还在我的研究室里。”
他转过身,看向实验床。
那些支架上的仪器——应该就是路易斯说的激光去除仪了。能精准烧灼被寄生体侵入的组织,在不破坏主要血管和神经的前提下清除感染源。雪莉需要它。雪莉在等它。
他快步走到床边,把雪莉放下来。
动作很轻。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托着她的腿弯。他把她在实验床上放平,让她的头枕在那张金属框架的、冰凉但至少平整的床面上。
她的眼睛还睁着。
那双蓝色的眼睛——此刻已经比刚才更浑浊了。那层灰蒙蒙的东西从边缘向中心侵蚀,只剩下瞳孔周围一圈极淡的蓝。她的呼吸很浅,每一下都带着那种湿重的、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痰音。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
“马上。”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激光仪就在这儿。马上就能用。”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约翰转身,走向那个小显示屏。
他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了。一行行文字在黑色的背景上滚动——全是专业术语,他看不懂。什么“光学相干断层扫描”,什么“多光谱成像”,什么“激光去除参数预设”。他试着按了键盘上的几个键。
菜单弹出来。
他用上下键翻找。有一个选项叫“启动扫描”,他按了确认。
支架动了。
那些机械臂从床的上方缓缓降下来,末端那些探头对准床上那个瘦小的躯体。它们开始移动——缓慢地、有条不紊地,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扫描。显示屏上的图像在实时更新:不是普通的照片,是那种透视的、层层剥离的、能看见皮下组织和骨骼的影像。
雪莉躺在那张金属床上,一动不动。那些机械臂在她身体上方缓缓移动,发出极其轻微的、电机运转的嗡嗡声。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那些陌生的仪器,看着那些正在扫描她身体的机械触手。但她没有动。
约翰站在显示屏前,看着扫描结果。
屏幕上,一团团不正常的、颜色更深的阴影在那些透视图像里浮现出来。集中在胸腔。扩散到腹腔。有一条特别明显的、深黑色的轨迹,从她的左肩向下延伸,经过肺部边缘,绕过心脏,一直蔓延到小腹。那团东西在她体内——活的,正在扩散的,正在把她变成别的东西的。
扫描结束。
支架自动调整位置。所有机械臂同时收拢,那些探头和器械的末端,全部对准了那团最深最浓的阴影——胸腔左侧,心脏边缘的位置。
显示屏上弹出一行字:
“目标定位完成。准备执行激光去除术。”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术前警告:检测到宿主已被R病毒寄生体感染,根据实验规程,执行激光消融术前必须先行注射R病毒疫苗。疫苗可提高宿主免疫系统对病毒碎片的清除效率,降低术后复发风险。”
疫苗。
约翰转身,走向那个银灰色的冷藏箱。
他伸手摸了摸门——金属冰凉。没有把手,只有那个小小的液晶屏。他试着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门开了。
不是弹开。是缓缓地、像某种精密仪器启动一样地向外打开。冷气从里面涌出来,白色的雾气在门口短暂地弥漫,然后散去。
柜子里不大。分三层,每层都摆着排列整齐的试管架和试剂瓶。标签上印着他看不懂的编号和日期。他粗略扫过去——都是空的。也许曾经装满过,也许只是备用的储存空间。
最下层。最深处。
三个小罐子。
他蹲下来,伸手进去。冷气包裹着他的手,冻得他指节发寒。指尖碰到第一个罐子——金属的,冰凉的,表面光滑。他把它们一个一个拿出来。
不大。比普通的疫苗玻璃瓶大不了多少。银灰色的金属罐身,密封的,顶部有一个小小的、可以旋进注射枪的接口。接口旁边贴着标签。
标签上印着一个词。
“Repentance”
忏悔。
约翰蹲在那里,握着那个小罐子,看着那行字。
R病毒,赛福科叫它Rebirth,重生。
路易斯偷偷研发的疫苗,他叫它Repentance,忏悔。
他想起那个男人。想起他在站台上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皮鞋尖那块水渍的样子。想起他说“我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了”时,声音里的那种东西。想起他把自己ID卡递过来时,那张脸上疲惫的、近乎释然的表情。
忏悔。
数年。十三个失败路线,第十四个,终于成功的一管。他把它藏在这里,藏在赛福科的地底下,藏在那些培养皿和活体样本旁边。他不知道谁能用上它,他不知道有没有人能活着走到这里,他只是把它留着。
旁边躺着一把注射枪。
银灰色的,比普通注射器更粗更短,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枪身侧面有一个透明的观察窗,能看见内部的机械结构。枪口是细针,套着无菌保护套。枪托底部有一个可以旋开的接口——正好能装进那些小罐子。
他把注射枪拿起来。
罐子旋进去。咔嗒,严丝合缝,枪身侧面的小屏幕上亮起绿灯——满罐,待用。
他站起来。
走向实验床。
雪莉还躺在那里。她侧着头,那双已经几乎完全浑浊的眼睛,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他在床边蹲下来。
单膝跪地。和她的视线平齐。
注射枪在他手里,枪口朝上。透过观察窗,能看见那管淡黄色的液体安静地待在罐子里,等待被推进某人的血管。
“疫苗。”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路易斯做的。就是那个......在站台上跟我们说话的人。”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
“打完之后,”他说,“激光仪才能用。”
他顿了顿。
“可能会有点疼。”
她的目光落在那支注射枪上,落在那个细长的针头上,她没有躲,她只是看着。
他把针头轻轻按在她左臂上——那里有一根静脉,在皮肤下面微微凸起,青紫色的,正在不正常地跳动。
“忍一下。”
他扣动扳机。
不是那种“砰”的声音。是极其轻微的、机械驱动的嘶嘶声。观察窗里,那管淡黄色的液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3毫升,2毫升,1毫升。全部推进她的血管。
她把眼睛闭上了。
不是昏迷那种闭。是紧紧闭着,牙齿咬住下唇,整个人在那一瞬间绷紧。疼,真的很疼,疫苗推进去的那一瞬间,她全身都在抖。
然后注射结束。
枪身发出“滴”的一声轻响,观察窗里空了。
他把注射枪拿开。
她的眼睛还闭着,呼吸比刚才更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但那阵最疼的已经过去了,她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好了。”他说。
他把注射枪放在床边,把那两罐还没用的疫苗——也是银灰色的小罐子,也是贴着“Repentance”的标签——塞进放手榴弹的地方,手榴弹都用完了,正好空出地方装这两罐。
他蹲回床边。
雪莉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变化——不是颜色变回来,是那层灰蒙蒙的东西,那层正在吞噬她的东西,似乎停住了。没有扩散得更快。只是停在那里。
她看着他。
他伸出手。
掌心覆在她额头上,很凉,但还在呼吸。
“接下来,”他说,“激光仪要动了。”
他顿了顿。
“会比刚才更疼。”
他看着她的眼睛。
“忍住。好吗?”
她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的下巴,极其轻微地,点了零点几毫米。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但他看见了。
他站起来。
转身走向那个显示屏。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按下启动键。
显示屏上的界面切换了,一行红色的警告文字跳出来:
“激光去除手术即将开始,请确认患者已接种R病毒疫苗,请确认所有人员撤离操作区域,请确认紧急停止按钮可触及。”
下方是一个闪烁的确认框。
他把手指按上去。
“确认执行。”
支架动了。
不是扫描时那种缓慢的、试探性的移动。是精确的、果断的、带着某种不可逆转的决绝的移动。那些机械臂同时调整角度,所有探头和器械的末端,全部对准雪莉胸腔左侧——那团最深最浓的阴影所在的位置。
一个机械臂降下来。末端是一个细长的、顶端有红点的探头。它停在雪莉胸口上方五厘米处,红点打在她皮肤上,像瞄准。
另一个机械臂降下来。末端是一根比针粗、比手术刀钝的器械,尖端有透明的护套。它停在第一个机械臂旁边,等待着。
第三个机械臂降下来。末端是吸引管,连着透明的软管,软管另一头通向床边的收集罐。
然后显示屏上出现倒计时。
3
2
1
“开始。”
那根带红点的探头刺了进去。
不是刺穿——是刺入。尖端穿过皮肤,穿过脂肪,穿过肌肉,一层一层往下探。显示屏上的透视图像在实时更新:那根探头的轨迹被标成绿色,正在沿着那条深黑色的寄生体轨迹,缓慢地向前推进。
雪莉的身体猛地绷紧。
她没出声,只是咬紧牙,两只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那种疼不是表皮被划开那种尖锐的疼,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身体内部、沿着血管和神经的走向、一寸一寸往里钻的疼。
约翰站在床边。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那些仪器在自动运行,那些机械臂在自动操作,他能做的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她。
然后他的手握着她的小手。
不重,只是让她知道有人在。
“忍一下。”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快了。”
那根探头顶端的红点,在透视图像上停住了。它抵达了那团最深阴影的边缘——那团寄生体所在的位置。
第二个机械臂动了。
那根像手术刀的器械降下来,尖端对准同一个点。它刺进去的速度比探头更快——不是钻,是直刺。刺到预定深度,然后停住。
显示屏上的图像切换了。
不再是透视的、黑白的影像。是另一种模式——温度图。一团团红色、黄色、绿色的色块在那片区域里浮现出来。寄生体的位置是深红色,周围正常组织的颜色是蓝色和绿色。
那根器械的尖端亮起来。
不是光,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激光。温度图上的那片深红色区域,边缘开始变白。像纸张被火焰舔过,像冰块被热水浇淋。那片白色从边缘向中心缓慢扩散,每扩散一点,深红色就消退一点。
雪莉的身体开始抖。
不是大幅度的抖动。是那种全身肌肉都在痉挛、却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动的那种抖。她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从下唇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她的眼睛闭着,眼皮在剧烈跳动。
约翰的手还握在她手上。
他能感觉到那些痉挛——透过她的身体,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和肌肉,传到他的掌心。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电击。
“快了。加油。”他又说了一遍。
显示屏上,那片深红色区域已经消失了大半。只剩下中心一小块,还顽固地留在那里。那根器械的尖端正在调整角度,从不同方向向那最后一块发起攻击。
第三个机械臂开始工作。
吸引管伸下来,软管里传来轻微的嘶嘶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个创口被吸出来——寄生体被烧灼后留下的碎片、坏死组织、渗出的液体,透明的软管里出现了一缕暗色的、黏稠的痕迹。
手术持续了多久?
他不知道。
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二十分钟。在那些机械臂的移动、那些图像的切换、那些温度的消长里,时间被拉成一根绷紧的线,每一秒都长到令人窒息。
然后显示屏上跳出一行字。
“激光去除完成。”
“寄生体已完全清除。”
“术后状态:稳定。”
支架动了。
那些机械臂同时收拢,从雪莉身上退出来,抬升,回到床的上方,恢复成手术开始前那种收拢待命的状态。那根吸引管也收了回去,软管末端那截暗色的痕迹还留在那里,像某种沉默的证据。
约翰站在床边。
他看着雪莉。
她的眼睛闭着。嘴唇上有自己咬破的血痕,下巴上有一道已经干涸的血迹。她的胸口在起伏——不是手术前那种浅得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是稳定的、有节奏的、像正常睡眠时那种起伏。每一下都比刚才更深,更有力。
他蹲下来。
伸出手,轻轻按在她额头上。
不凉了,温的,正常的体温,皮肤下面那些突起的、青紫色的血管,颜色正在变淡,不是完全消失,是那种不正常的、像地图一样凸起的颜色,正在慢慢褪回正常的、几乎看不见的静脉应有的样子。
她昏过去了。
但状态明显好转了。
他在床边蹲了很久。
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她,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确认她每一次起伏都比上一次更深。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那些仪器运行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嗡鸣,和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隐约的、闷闷的坍塌声。
他站起来。
左臂疼了一下——刚才蹲太久,现在伸直时,那股钝痛又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护臂还在,上面那四道深深的咬痕还在。他动了动手指,都能动,还好。
他看了一眼实验床上的雪莉,她还在睡,那种安稳的、不会再被疼痛折磨的睡。
他转身,走向那扇门。
他需要探路。
来时的路被炸塌了——那条走廊,那些碎石,那只被埋在下面的怪物。他不可能原路返回,必须找到另一条出路。赛福科的基地这么大,一定有别的出口,货运通道,员工通道,紧急逃生通道,什么都可以。
他握住门把手。
轻轻按下。
门开了。
他愣了一下。
没有锁。
实验室的门不需要任何权限,不需要ID卡,不需要密码,不需要指纹。只是一扇普通的、可以从外面直接打开的门。路易斯离开的时候,没有锁它。也许来不及,也许觉得没必要,也许——他根本没想到还有人会活着走到这里。
他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无一人,惨白的灯光照在那些落地窗上,照在那些实验室的门牌上,照在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上。远处偶尔传来一声低沉的、闷闷的响声——不知道是坍塌,还是别的什么。
他退回实验室。
目光扫过室内,落在门边那把椅子上——普通的办公椅,黑色网面,五爪滚轮,椅背上搭着一件白大褂。
他把白大褂扯下来,扔在地上。
然后把椅子搬起来。
走到门外。把椅子放倒,椅背朝上,卡在门把手和地面之间。那个角度——他试了试——门把手被椅背顶住,从外面推,推不开。但他自己试了试从里面开——需要先把椅子挪开,或者用巧劲把门往上抬一点,让把手脱离椅背的卡位。
可以进。
只是挡住外面那些不会开门的。
他后退两步,看了看。
够了。
丧尸不会开门,它们只会推,这扇门它们推不开。
他转过身。
走廊在他面前延伸。
惨白的灯光,无数扇紧闭或半开的门,那些落地窗后面,那些实验室里,那些培养罐、操作台、电脑屏幕、翻倒的椅子、散落的文件,安静,太安静了。
他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