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降平台上的人比出发时多了整整一倍。
赵平的运输机停在平台东侧,机翼上的划痕被谁用先行者胶带临时补过——胶带是银色的,贴在灰白色的机翼蒙皮上,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疤。守护蹲在平台边缘,右臂绷带终于拆了,沈言的外科结被小禾小心翼翼地解成一截一截的旧布条。布条洗过了,晾在平台边缘那截断裂钢筋上,和姜然晒的婴儿尿布并排飘着。钢筋上还搭着一双刚洗过的小号防尘袜,袜底磨得半透明,能看见混凝土的颜色。
小禾蹲在守护左臂旁边,用自己的新鞋带——还是那根从旧电站电缆上剥下来的绝缘皮——给守护的食指缠了一圈。她说这是“指套”,守护的食指第一个指节被纪抓了太多次,装甲表面的纳米涂层被婴儿指甲刮出几道极细的浅纹。纹路不深,守护说不需要修,小禾觉得需要。她把绝缘皮裁成极窄的细条,用焊枪低温那头烫卷边缘,缠在守护食指上,缠了三圈,收尾压进上一圈底下——缠法和赵平教她系鞋带时一样。守护低头看着自己食指上那圈歪歪扭扭的绝缘皮指套,指套边缘烫焦了一点,颜色焦黄,和她膝盖上老疤痕旁边新长出的嫩肉颜色完全不同。它在维护日志里把这圈指套归档为“装甲附件:小禾牌”,备注写的是“防婴儿指甲刮伤。兼防思念。”
四号躺在平台中央。它还是不能自己站起来——核心温度已经回升到正常区间,右膝下方那处被赵平短刀划出的白痕被姜然用最后一点抛光剂擦得只剩极淡的印记,脚踝处的辅助供电接口指示灯从黄色跳到了绿色。老周拄着铁管拐杖绕它走了三圈,拐杖尖在混凝土上画了三个同心圆,每个圆代表一个受力分析假设。三个圆画完,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不是不能站。它还是不想站。它在等适配者。”四号没有否认。它把接口槽里那片铁锈星星重新调整了角度——铆钉的螺纹完全松了,每次转动都会发出极细微的摩擦音,和沈静在海底溶洞里用匕首刻名字时刀刃划过装甲的声音频率一致。它把星星对准起降平台西侧新搭的帐篷——那是沈静昨晚自己搭的,用从海底隧道带回来的防潮垫和旧帆布,帆布边缘用碎石压住,其中一颗碎石上搁着五号给她的那枚海砂。海砂在阳光下泛着针尖大的银白色。
星痕五号蹲在起降平台最西侧。它第一次看到天空——不是溶洞洞顶被人工削平的钟乳石,不是海底隧道钢筋混凝土衬砌的弧形穹顶,是真正的、无边无际的、被灰白色尘埃云割裂成无数碎片但仍在不断扩大的天空。阳光裂隙从云层中斜插下来,在它从未被阳光直射过的黑色装甲上烙出几道淡金色的光斑。光斑边缘很模糊,被灰白色尘埃散射得没有清晰的边界。五号伸出一只手,把手掌摊开放在其中一道光斑里,让阳光落在掌心。掌心里还残留着昨天震碎塌方混凝土时填进掌纹的银白色粉末,粉末在阳光下比在蓝光下更亮,像被碾碎后铺在手心里的星星。它在日志里写:阳光的温度和适配者候选人的手不一样。阳光是均匀的。她的手只有一根手指是机械的。备注:还是她的手更暖和。
沈静坐在五号脚边的折叠椅上——椅子是从铁壁七号食堂搬上来的,和林晓之前坐的那把同款,椅面也裂了一道缝,坐上去也吱嘎响。她把匕首放在膝盖上,刀刃上还残留着五号装甲的纳米涂层碎屑,和海盐结晶混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她一边用旧帆布擦刀刃,一边仰头看着五号摊开放在阳光里的手掌。溶洞里没有阳光。她和五号一起待了太多年,从没见过五号的装甲被阳光照到的样子。她把匕首插回刀鞘里——刀鞘上包着方铎留给她的最后那块帆布,帆布边缘毛了边,被她用匕首裁得整整齐齐。
方铎的折叠椅放在沈静旁边。他的腿还架在仪表盘支架改的夹板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手写索引副本。昨天写到星痕六号那页还没翻过去——星痕六号坐标在北方冰原,战前极地科考站地下约三百米深处,信号微弱但持续,没有被净化者发现的痕迹。他在六号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需要极地深潜装备。铁壁七号库存:无。”写完他把铅笔夹在耳后,和电蚀笔并排。电蚀笔的笔尖钨丝已经磨损到只剩三分之一,但还能写。
沈言坐在方铎右边。他把机械义肢的腕部面板拆开了,正用沈静那把螺丝刀校准无名指的压力传感器。螺丝刀是他在海底隧道口替苏鹤转交沈静的密封圈套件时,沈静从自己刀鞘旁边拔出来还给他的——刀刃上还残留着五号脚踝装甲刻名字时沾上的海盐结晶。沈言接过螺丝刀,左手无名指的压力传感器忽然跳了一下,数值从0.3飙升到0.7,然后稳定在0.5。那是右手握螺丝刀时无意识收紧的力度。他把传感器校准完毕,把腕部面板重新装回去,拧紧最后一颗螺钉。螺钉的螺纹和沈静义肢膝关节密封圈是同一种规格——联合阵线标准件,出厂批号只差最后两位。
赵平蹲在起降平台边缘,嘴里嚼着从旧电站坑边带回来的嫩叶。嫩叶分完了,只剩最后一片,他没舍得嚼,放在短刀刀鞘那颗铆钉的凹槽里。铆钉不再晃了,但他每天还是会用拇指按两下。小禾说这是强迫症,赵平问她从哪学的这个词,小禾说是陈跃哥哥,陈跃说他说的是“确认紧固状态”。小禾说那就是强迫症。赵平没有反驳。他把嫩叶从铆钉凹槽里拿出来,塞进嘴里。
纪趴在银色保温毯上,两只小手撑着上半身。她现在已经能稳稳地抬头了,脖子不再每抬几秒就磕到毯子。她抬头朝着守护食指上那圈新缠的绝缘皮指套看,看了很久,然后把小手伸进自己襁褓里,摸出一个东西——那是陈跃拆掉的扫描仪镜头上拆下来的旧滤镜,圆形的,边缘镶着战前工业标准的金属卡环,卡环被老周用铁管拐杖敲成了刚好能让她小手握住的尺寸。纪握着滤镜,朝守护的方向举起来。滤镜在阳光下投射出极小一圈淡蓝色的光斑,光斑落在守护摊开的手心里,和那片被四号灼热装甲烫出的浅蓝回火纹重叠在一起。守护低头看着掌心——回火纹最外圈被滤镜的光斑完全覆盖,内圈还露着,一圈一圈同心弧,像老周在平台上画过的坐标原点。
林晓站在平台最边上,背对着所有人。她刚从运输机上搬下最后一个密封箱,箱子里是方铎从铁壁七号档案库地下四层通过苏鹤的运输机中转发来的星痕七号至十号坐标索引复印件。她把箱子放在四号脚踝装甲旁边,擦了擦额头上沾着的灰白色尘埃,直起腰。靴尖上蹭了一道浅灰色的划痕——那是她在海底隧道溶洞里爬过塌方缝隙时蹭到的。
老周拄着铁管拐杖走到平台正中央。他用拐杖尖在混凝土上画了一条很长的横线,横线从起降平台最东侧一直延伸到最西侧——东侧是运输机,西侧是五号。横线上被他用粉笔标注了六个点,每个点对应一台已激活或正在激活的星痕机甲的序号:1、2、3、4、5、6。第六个点还是空的。他把拐杖竖起来,杖尖抵住6点的空白处。“下一台在北方冰原,极地科考站地下。铁壁七号没有极地深潜装备。”
“我们有。”沈静把匕首从刀鞘里拔出来,用刀尖指着头顶灰白色的天空。天空上方,近地轨道,星痕一号正停泊在铁壁七号正上方做轨道巡航。星痕一号不需要深潜装备,它本身就是极地深潜装备。先行者制造的全域作战型机甲,大气层内外通用,从金星弹弓到火星沙尘暴再到地球深海,它唯一不能去的地方是海底——海水的衰减让它的推进器效率降为零。但冰原是冻土和冰层,不是海水。它能去。
“星痕一号陪我去。”我说。那颗被小禾攥得温热的铆钉握在掌心里,螺纹完好,边缘被赵平刀鞘上的老铆钉蹭过一下,留下一道极浅的银白色划痕,和星痕三号右臂上被驱逐舰主炮擦过的焦痕走向一致。
小禾从守护的食指上抬起头。她把约束带重新扣在炮壳扣上。“我也去。守护右臂好了。四号不用等那么久了——沈静阿姨可以陪它。五号不用在海底了,它可以看天。”她把几件都安排完了,然后抬头看着守护,“守护可以去吗?”
守护站起来。它左臂上那圈小禾刚给它缠的绝缘皮指套在阳光下闪着暗光,右臂绷带拆了,蓝光已经恢复到从旧电站出发前的亮度。冷却液管路里的液态金属完全再生完毕,焊枪的温度也校准回维修模式,沈言打的外科结被它收进了自己胸口符号旁边的存储槽里——和四号给的旧密封圈、小禾的铁锈星星、纪的滤镜光斑一起。它用左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那是赵平在旧电站坑边画的同一个符号,老周把它译作“前进”,它自己把它译作“我准备好了”。
赵平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刀鞘上那颗铆钉严丝合缝。他把刀插回去,从口袋里摸出那片被他放回铆钉凹槽又掏出来的嫩叶,塞进嘴里。“我也去。冰原上没有树叶。我得多带点。”
纪趴在毯子上,把滤镜举到最高。滤镜边缘的金属卡环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光斑落在老周刚画的那条横线上,正好落在第六点的空白处。老周低头看着那个光斑,慢慢抬起拐杖,在光斑正中央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圆。圆和光斑重叠,变成一颗淡蓝色的原点。原点外面,五个已激活坐标排成一行;原点里面,什么还没写。他把粉笔递给林晓。林晓没有接。她正把方铎寄来的密封箱里那沓索引复印件摆在他空着的折叠椅旁边,用从海底带回来的那颗海砂压住,免得被风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