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我第七次调试脑机了。我被架在那个奇形怪状的白色机器下方,头第七次被紧紧箍住。即便是直立着也不能改变这种任人宰割的感觉,我不禁想。
透过操作室的玻璃,我看见K博士坐在电脑前,眼睛盯着屏幕,嘴正快速地做出口型,表情轻松戏谑。我想他肯定无视了我的大脑发出的那些该死的电信号,正和身旁那个看起来就傻乎乎的助手开着玩笑。果然,那个棕色头发的助手露出了一丝微笑——发现我正盯着他,他又慌慌张张地憋了回去,假装自己正认真工作。
“放松,夏恩。”K博士的声音从某个角落传来,“如果你总是紧绷着神经,那么当然容易患上疼痛性痉挛。”
“我感觉很糟糕。”我紧盯着自己的脑机翻译出来的字,继续“说”道,“要是你们前六次能做得更好一些,或许这可怕的玩意儿就不会让我整夜整夜地失眠、头……”屏幕上蹦出来的字顿了顿,变成一片空白。指示灯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
K博士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等了一会儿,他盯着屏幕说:“电放完了。夏恩,我们要开始了。”
在麻醉剂的作用下,我昏睡过去,不久又被K博士的声音唤醒。头轻飘飘的,我简直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涣散的视觉好一会儿才能聚焦。
“能听到我的声音吗?”K博士愉快的声音传了过来,“集中精力看向你的正前方,按瑞兹手里的指示牌做。”
那个棕色头发的傻小子拿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的是:“向左转动眼球。”我用尽力气向左瞟去,默数10秒,然后转回了眼珠。
瑞兹转动了手里的指示牌,另一面的那行字让我怒气冲冲。
“用眼珠比划出数字7。”
又是K博士想出来的新型整人方法。我心里暗骂。
从左斜上方看向右边——然后向下——看向左斜下方。一串动作下来,不仅眼睛发酸,头也隐隐有些晕。K博士的手握着鼠标快速移动,棕头发的瑞兹站在他身边看图谱,头上的机器发出嗡鸣。我百无聊赖地盯着瑞兹,心想如果我能狠狠地揍他一顿,这小子会哭吗?会吗?我倒是很期待。
“不错,这次调试很成功。”过了半小时,K博士满意的声音传来。我闭上眼睛,等待他们将我从束缚中解放出来。再次睁眼时,我已半仰躺在轮椅上,面部渐渐恢复了知觉。
我的护工夏普莲是一位热心的女士,此时她正拿着无线充电器,对着我光秃秃的头皮上那块丑陋的缺口充电。我盯着自己枯瘦的手指,心里默念:动。手指纹丝未动,倒是手边的语音合成器响了起来:“动。”夏普莲女士吓了一跳。
待脑机电量达50%,夏普莲戴上手套,开始做将营养液注入我胃部造瘘管中的准备工作。我厌烦地闭上眼睛,不愿意看这令人丧失尊严的一幕。
正当我心灰意懒之时,耳边忽然响起“汀——”,像是某个乐器轻轻拨动了一下。
我睁开眼,夏普莲正弯腰抽取我的胃液,灌注器里的胃液是半透明的淡黄色。我的胃猛然抽搐了几下,一股恶心的感觉涌了上来。
“你还是把眼睛闭上吧,约翰森先生,看着自己的胃被注入食物可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夏普莲安抚似的拍了拍我没有知觉的肩头。我盯着翻译器,屏幕上一字一字蹦出我想说的话:“我听见了声音。像乐器。”语音合成器也随之响了起来。
夏普莲将那管胃液倒掉,开始用温水冲洗灌注器,随意地回答我:“这里是医院,不可能有乐器的声音。”于是我又闭上眼睛,很快感到胃部被注入一股暖流。
夏普莲将轮椅靠后调了一些,要求我休息一会儿。
“汀——”那乐器似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声音细微但清晰,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我不禁疑心脑机经调试后出现了幻听问题。但很快,我意识到,脑机是不可能造成幻听的,它只会对外输出我的大脑活动信号,而不会对外界环境做出反应。
“你好,有人吗?”
我的耳边突然响起一句听起来慌慌张张的中文,继而又转换为不太熟练的英语、法语、葡语……在这句话变成其他不知名语言时,我才从发现四周的确空无一人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你是谁?你在哪?”
我急切地在内心询问。翻译器亮起,屏幕上不断闪烁着字母,很快形成了一堆乱码。语音合成器用我的音色大声念:“Nis hy thuree ni zai nale”。很快夏普莲赶了过来。在检查完我的身体,发现我安然无恙后,夏普莲盯着翻译器上的字母,一副纳闷的样子。迄今为止,脑机翻译器从未出现过这样离奇的句子。
“让护工把你手边的小匣子关掉,好吗?否则我是不会和你再说话的。”那个声音坚决又彬彬有礼地说道。夏普莲仍盯着翻译器,一副毫无所觉的样子。
即便是幻听,我也已经很久没能和人畅快地交流了。每天依靠着翻译器说话十分耗神,偶尔出现的词不达意更是能令我瞬间烦躁不安。我依那个声音的要求,让夏普莲关掉语音合成器后离开。
“现在告诉我,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脑子里?”我刻意用英文询问道。
那个声音用断断续续的英语回答道:“我是NLC330.07号时间旅行者。我来自你的明天。”
“明天?”
“未来。”他用中文说。
这蹩脚的英语暂时让我排除了幻听的怀疑。我出生并成长于一个英语国家,母语是英语。母亲确实是中国人,姓夏,给我的中文名也取名夏恩。尽管中文略有生疏,但我在脑海中的交流却显得相当顺畅。
“你为什么能在我的脑子里说话?”我也用中文问道。
“因为脑机将你我的意识连在了一起。”旅行者回答道,“换句话说,你能听见我的声音,是因为你的听觉中枢及语言系统根据我的意识做出了反应。在我的时代,人类以同一具肉体穿梭于各个时空的努力已经宣告失败,所谓时间旅行,就是使意识依附于不同时代的人的身上。”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翻译器,在不断闪烁的乱码中,确实能模糊辨认出几个发音像中文的词。我骤然想到倘若时间旅行者能随意和被“附身”的人说话,恐怕是要扰乱时空秩序的。于是我向旅行者提出了疑问。
“通常来说,时间旅行确实是无法交流的,”旅行者笑了一声,“但你我不一样。”他没有多说。
我看了看自己瘦弱、干枯的身体。离开脑机,不,只需关掉翻译器,这具身体便除了眨眼、挤眼无法做出任何动作同外界进行交流。我时常幻想自己能脱离这副身躯,任由意识在浩瀚的宇宙中遨游,就像母亲小时候对我讲过的那个故事——那是什么故事?是庄子讲的?我疑惑地停止了思考。
旅行者转而开口:“作为难得能同未来之人交流的幸运儿,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未来发生了什么吗?”
“那么,说来听听吧。”我说。
“脑机技术在你死后的第23年取得了长足进步,从开环式控制系统转入了闭环式控制系统。也就是说,我们拥有的脑机技术不仅能够实现由人脑到外界的反馈过程,还能将外界的信息经由脑机处理传回人脑之中,甚至能实现脑机装载者的思想相通。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
“民主。”我开口道。
旅行者陷入了沉默。当他再次开口时,莫名的恐惧爬上他的声音:“那是一种超乎人类想象的民主——人类社会终极的民主形态。为了获得更多的信息以保障自己的生存及地位,人们争先恐后地装上脑机,以期更深入地融入于群体与社会之中。然而,那些本来对他人及社会毫不知悉的个人,变成了——单个的群体。”
“你的意思是,个人意识被群体意志湮灭了?”
“绝对的、彻底的、不可逆的消亡,就像一滴水汇入洋流那样无影无踪。尽管每个人仍保持着肉体上的孤立,但接受了来自整个社会的千万个他人的经验、记忆以及思想后,个人完完全全变成了社会的缩影。微弱的异见一旦出现,便被共识所淹没、净化,就像海洋将污水净化那样。人类步入了极致的民主。”
“总该有意见能形成相互对抗的数量吧?就像可知论和不可知论的争议那样,无论怎样都争不出一个结局。”
“冲突的群体意志反而引发了更大的灾难。当社会赖以维系的法律、规则、道德步入共识的海洋之时——”
“它们面对着的是快速膨胀的欲望、贪婪与任性。”我顺着旅行者的话继续往下说,“当人发现他人的道德底线比自己低时,总会向更低的那个俯就。就像盛满水的木桶那样——那块最短的木板决定了桶里到底能装多少水。然而,由于丧失了外在的约束力,法律、规则、道德在欲望、贪婪与任性的腐蚀下溃不成军。”
“出于自救的愿望,人类引入了道德修正机制,通过脑机的识别,对成为污染源的思想进行消灭。”
“这只会让人更依赖于机器而生存。最终……由于丧失了异见,在机器毁灭我们之前,绝对的共识将会把我们引向彻底的灭亡。”我总结道。
夏普莲女士的声音将我唤醒。
我睁开眼,旅行者转瞬消失在深沉混沌的睡梦里,没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是一场梦?一种怅然若失的情感溢满了心间。
我满怀希望地盯着脑机翻译器,它毫无反应。夏普莲打开语音合成器,将轮椅调正,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好了,午睡时间结束了。”我要求夏普莲搬来电脑,连接我的脑机翻译器。通过意念控制光标,我打开了翻译器的文字记录。
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我仍能想起旅行者的声音。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一个嗓音低沉忧郁的男人,说起话来慢条斯理,让我感到似曾相识。那种熟悉的感觉……我曾在什么地方感受过呢?
我盯着电脑屏幕,光标漫无目的地划来划去。夏普莲拿着注射器轻声问我:“约翰森先生?喝点水吧?”
用造瘘管“喝”水?我不耐烦地摇了摇头。突然间,我僵住了。
我和夏普莲的对话记录呢?我缓缓抬头,电脑屏幕上,属于今天的记录都毫无痕迹。而且,我的头为什么能动?
令人战栗的恐惧攫住了我。混乱的思维让我头痛欲裂,无数个问题滚动着碾压神经:我在哪?在病床还是轮椅上?在K博士的实验室还是日常工作的书房?我是谁?
“你是夏恩.约翰森啊。”K博士的声音这样说道。
对啊,我是夏恩.约翰森。我放松下来。
英语里,这是一个常见的名字,只要将舌头轻轻抬起,做出一个圆润的口型,然后用低沉缓慢的嗓音说出——“夏——恩——”
K博士的声音,为什么和旅行者一模一样?
仿佛有阴影缓慢地侵袭了我的头脑,我的思维、记忆在那阴影中缓缓地消散,只剩意识在困境中盲目地打转,不停地询问:为什么?为什么?直到最后的疑惑也被遗忘,我不再恐惧,思维在消散的最后一刻零星记起古老的往事。我感受到母亲的吐息。母亲用双臂环绕着我,轻轻翻动着书,念着“鹏之徙于南冥也——”母亲的声音走远了。我挣脱了肉体的束缚,逃离了时间与空间的禁锢,意识沉于黑暗。在那温暖的宁静的黑暗中,我被群星包围,化为鲲鹏,遨游于宇宙万物之间,忠于永恒的自由。
实验室中央的玻璃缸里,一个光滑的脑子,泡在人工脑脊液中。尽管被仔细剔除了理应遍及人体各处的神经,它仍富有生机地舒张——收缩着,像一个正熟睡着的粉色小动物。密密麻麻的电极覆在那呼吸着的大脑上,连接着电极的细线汇向一片拇指大小的圆形芯片。在电极的刺激下,脑子微微颤动着,舒张——收缩的节奏却被打乱了,它越来越快,越来越慌乱地“呼吸”着,颤动渐渐变得不再规则。终于,那颤动停了下来,一切归于沉寂。
“汀——”那是来自中国的古乐器“筝”的泛音,现被广泛用作实验装置开启或关闭时的提示音。玻璃缸上方的电子屏上闪过实验日志。
对“预言者”夏恩所做的第七次实验
实验编号:NLC330.07
实验背景及目的:NLC40年,因《脑机:毁灭预言》一书而闻名的“预言者”夏恩去世,其大脑被保存至今。据传闻,“预言者”夏恩曾有幸与一位真正的时间旅行者对话,并藉此得知了未来。由于已知技术尚无法读取想法和记忆,本系列实验采取了脑记忆诱导触发技术,通过“预言者”夏恩所留下的生活资料进行电刺激模拟,形成实验者与大脑的对话,并以情感监测检验对话真实性,以期重现“预言者”的真实记忆。
实验者:K博士
实验过程:电刺激模拟触发——脑电信号接收——实验者脑机启动——意识同步——实验者模拟对话
操作记录:实验者准备,实验开始。调试指令,向左转动眼球。调试指令,眼珠转动,划出数字7。信号接收成功。干预脑机启动。意识干预失败,重新启动。意识干预成功,开始对话。语言活动异常,介入指令。指令介入成功。对话1:情绪安抚,逻辑干涉。对话成功。对话2:关键词“未来”触发,实验对象稳定未见异常。对话成功。对话3:关键词“民主”触发,恐惧情绪触发,请注意引导。对话成功。对话4:触发新关键词“道德修正机制”,情绪波动异常,对话失败。指令介入成功。注意,海马体活动异常。前额叶、顶叶活动异常。紧急干预措施启动,干预失败。扣带皮层、眶额皮层活动异常,生命活动异常。实验对象死亡,实验失败。
实验结论:1.“缸中之脑”启动自毁机制的原因为:记忆信号传导至左右脑形成的逻辑信息与干预信息冲突; 2.触发新关键词“道德修正机制”,符合智脑所载NLC103-NLC134年历史;3.由于未能识别“道德修正机制”触发时实验对象的情绪波动,本次实验无法确证时间旅行者是否存在。
“预言者”系列实验结束,K博士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