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
天剑峰后山,无名瀑布前。
一道青碧色的剑光切开瀑布的水幕,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水幕被整整齐齐地分成两半,断口处平滑如镜,连飞溅的水珠都被剑意裹挟着悬停在半空中,过了足足三息才哗然落下。
忘忧收剑入鞘,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他的面容比两个月前瘦削了些,但眼神更加明亮深邃。周身的气息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不再是练气四层青涩的锋芒,而是练气七层修士才有的沉稳气度。两个月连破三境,这样的速度放在整个太玄宗也足以排进前列。
“有进步。”
苏灵汐坐在瀑布旁一块青石上,双手抱膝,裙摆上沾了些细碎的水雾。她看着忘忧收剑的动作,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两个月前,这个少年出剑还需要蓄力凝神,如今收剑的动作已经轻松得像呼吸。
“不过你刚才那一式‘断念’,还是太刚了。”苏灵汐站起来,走到忘忧身边,抽出自己的剑,“你看我。”
她反手握剑,轻飘飘地一挥。剑光如水,从瀑布中穿过,水幕无声分裂。裂口并不比忘忧的更大,但水珠落下时,竟然在半空中凝成了一道极细的彩虹。
“断念二字,不是斩断一切,而是斩断杂念。”苏灵汐还剑入鞘,“剑是刚的,但心要柔。你把每一剑都当成生死相搏来斩,威力是大,但锋芒太露。真正的剑客,剑在鞘中才是最大的威胁。”
忘忧若有所思。
这两个月来,他每天清晨来后山练剑,苏灵汐总会准时出现。有时她陪着练一会儿,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但不管是陪着还是看着,她从来不会缺席。
渐渐地,忘忧习惯了清晨有她在身边的日子。
“师姐。”忘忧忽然开口。
“嗯?”
“峰主说你的剑意已经大成,距离剑心只有半步。为什么……这半步走了这么久?”
苏灵汐默然片刻,走到瀑布边的青石旁重新坐下。水声哗哗,让她的声音显得有些飘忽:“师父说,我心中有执念。剑道的执念也好,心结也罢,总之有一道坎过不去。剑心需要明澈,而我心不够明澈。”
“什么执念?”
苏灵汐转过头,看着瀑布出神。水雾打湿了她的鬓角,让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
“我六岁那年,父母被魔修所杀。我躲在衣柜里,透过门缝看到了全过程。”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后来师父路过,杀了那两个魔修,把我带回太玄宗。从那天起,我拼命修炼,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剑上,因为我怕——怕有一天,当我想保护的人遇到危险时,我还是只能躲在衣柜里。”
忘忧走到她身边,没有坐下,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师父说,我的剑意太刚太烈,因为里面装的不是剑道,是恨。”苏灵汐垂下眼睫,“可是恨这种东西,不是想放下就能放下的。”
“师姐。”忘忧的声音很温和,像在叫自家妹妹,“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剑里也许还有别的东西?”
苏灵汐抬起头,对上忘忧的眼睛。
“我第一次看你出剑的时候,”忘忧说,“是在陨仙谷。你挡在我面前,一剑斩向那个魔修的黑手。那时候你的剑光很亮,没有恨,只有救人的决绝。”
他顿了顿,认真地说:“你保护人的时候,剑意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苏灵汐愣住了。
山林间安静下来,只有瀑布不知疲倦地轰鸣。远处有几只灵鹤掠过山脊,叫声清亮悠长。
苏灵汐忽然笑了,轻轻浅浅的,像初春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路:“你这算是夸我?”
“算是实话。”忘忧说。
苏灵汐别过脸去,耳根微微泛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回头,从储物戒里取出两枚玉符:“对了,今天执事殿送来了这个。”
忘忧接过一看,玉符上刻着两个古朴大字——“青云”。
“青云会武的邀请函。”苏灵汐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但眼中多了几分庄重,“每三年一届,整个青云大陆三十岁以下的修士都能参加。地点在青云圣城,由五大宗门联合主办。今年的规则和往年不同,据说是团队赛,两人一队。”
苏灵汐看了他一眼:“你和我,一队。”
忘忧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玉符上流转的灵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师姐,以你的实力,完全可以找一个更强的队友。”
“我的队友就是你。”苏灵汐语气很淡,却笃定得没有商量余地,“两个月前你在剑台上挑战林惊鸿的时候,不是说过吗——有些路,必须走。青云会武也是我的路。我选择谁做队友,不需要别人来定。”
忘忧没有再说什么。他将玉符仔细收好,忽然问道:“青云圣城怎么走?”
“从太玄宗往北三千里,跨越苍茫山脉,中间要穿过万兽岭和毒瘴沼泽。”苏灵汐显然早就研究过路线,“飞舟的话半个月能到,但我们不用飞舟——师父说,到青云圣城之前,这段路程本身就是一场试炼。”
“我们?”忘忧捕捉到了她话里的用词。
“当然是我们。”苏灵汐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水珠,“你是天剑峰的内门弟子,我是真传弟子,我们代表的是太玄宗和天剑峰的脸面。师父说了,就我们两个结伴,其他峰的弟子走他们自己的路线。”
她说着,脸上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走吧,还有一个月时间,路上我继续陪你练剑。”
她从青石上站起来,白衣在瀑布的水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忘忧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将来你要是碰到一个愿意陪你走远路的人,一定要好好待她。”
他收回目光,握紧忘尘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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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定在三日后。
这三天里,忘忧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是去外门找罗胖。
罗胖这两月也进展不小,虽然修为还是筑基无望,但在灵阵一道上展露出了不小的天赋。忘忧找到他时,他正蹲在洞府里捣鼓一座复杂的微型阵法,满手满脸都是阵纹的墨痕。
“忘忧!”罗胖看见他,高兴得蹦了起来,“你终于来找我了!我听说你要去参加青云会武?和苏师姐一起?那可是青云会武啊!整个大陆三十岁以下的天才都会去!”
“所以你帮我个忙。”忘忧从储物戒里掏出几面阵旗和一块玉简,“我知道你最近在钻研传送阵。会武期间,我需要随时能和宗门保持联络。”
罗胖接过玉简看了看,皱起眉头想了半天,然后一拍大腿:“能!给我一天时间。”他顿了顿,又挠挠头,“不过传送阵的命门在于阵眼灵石,需要上品灵石才稳定,我……”
忘忧把一个布袋放在他面前,里面装着足够买十块上品灵石的灵石。
罗胖瞪大眼睛:“你哪来这么多钱?”
“峰主给的。”忘忧说。这是实话——柳白衣在他临行前给了他一笔灵石,说是历练经费,其实他知道,那是峰主用自己的方式在帮他。
第二件,是去思过崖。
思过崖在天剑峰北面的绝壁上,终年积雪,罡风刺骨。林惊鸿被罚禁闭,还有两个月才满期。忘忧没有靠近思过崖的范围——受罚弟子不能见外客——他只是站在对面的山脊上,遥遥望了一眼那个盘膝坐在岩洞中的人影。
不是来示威,也不是来和解。只是来看看。
林惊鸿似乎感应到什么,睁开眼,隔着风雪与他对视了一瞬。
没有言语。忘忧抱拳一礼,转身离开。
第三件,是回了一趟青溪镇。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是在镇外的青溪河边站了一会儿。河水潺潺依旧,他当年修炼时坐的那块大青石已经生了一层薄苔。
家里,父亲忘青山坐在院子里修猎具,母亲在屋里织布,忘言趴在门口的石墩上写字,扎着羊角辫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写着写着就偷偷抬头看天边的云。
忘忧没有走近。他以修士的手段隐匿身形,在远处默默看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在院门口留下一只储物袋。
袋里是这几个月他攒下的灵石,够家里开销十年有余。还有一枚护身玉符,他亲手刻的,关键时刻能挡筑基后期一击,他在里面藏了一丝忘尘剑意。
他没有留下名字,只是轻轻叩了三下门,然后飞遁而去。
门吱呀一声打开。忘言探出头,看见了地上的储物袋。她捡起来,愣了一下,忽然踮起脚尖朝路的尽头望,却只看见远处山道上一个模糊的人影,越来越远。
“哥……”她抱着储物袋,轻轻喊了一声。
山风把她的声音带走,不知道传了多远。
出发的日子到了。
清晨,太玄宗山门前,各峰的弟子三五成群,各自结伴启程。往北去的路有无数条,大家都在相互道别,气氛热热闹闹的。
忘忧和苏灵汐站在山门石阶的尽头,都换上了轻便的灰色行路装,腰悬长剑,背上是简单的行囊。
柳白衣立于石阶最高处,面色如常,没有说什么激励的话,只是取出两道剑符分别递给二人。
“若是金丹后期的对手,打不过就跑。若是元婴级别的,捏碎剑符,我自会赶来。”他淡淡道。
“多谢师父。”两人齐声行礼。
柳白衣目光在忘忧面上停留了一瞬:“记住天剑殿前你对我说过的话。”
“弟子铭记。”忘忧深深一躬。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苏灵汐。她微微颔首。然后两人同时运转轻身功法,化作两道惊鸿,掠向北方苍茫的群山。
柳白衣立于山门前,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许久未动。旁边一位长老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抚须一笑:“柳师兄,今年对这两位格外上心啊。”
“一个天资绝代却心有执念,一个根骨平平却身负宿命。”柳白衣负手而立,山风吹动他的白袍,“这一路,该他们自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