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以太潮汐
宿舍在校外的一条小巷里，走路大概十五分钟。
林深没走大路，抄了一条穿过老旧居民区的小路，路灯不太亮，两边是七八十年代建的居民楼，墙面上爬满了藤蔓。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姜发来的消息。
“你在学校？”
林深停下来，打字回了过去：“刚走。老姜，我跟你说个事。”
老姜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你说。”老姜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比平时低沉，语速也快。
林深把事情说了一遍：化石发光，蓝光，手机拍不到，还有那个虚影，三叶虫的虚影。
他尽量说得客观，不加主观判断，就像在写实验报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几块化石先别动，”老姜说，“明天我过去。你现在在哪？”
“回宿舍的路上。”
“赶紧回去，锁好门，今晚哪里都别去。”
林深皱了下眉头：“怎么了？”
老姜没有直接回答。
林深听到电话那头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模糊的低语，像在和老姜说什么。
“新闻看了吗？”老姜问。
“看了，动物异常那个。”
“不止。”老姜的语速更快了，“刚才收到消息，东北那边有矿洞塌了，不是因为地震。西南也有，植被在一夜之间疯长了几十米。海洋监测中心说东海的水温在三个小时内上升了五度。不止国内，全世界都有。德国一个地下实验室报告说有某种无法探测的能量在从地核向外释放，强度在持续增加。”
林深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老姜，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老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但又带着一种奇怪的、压抑的兴奋，“以太潮汐是真的。”
“什么？”
“我二十年前的那个假设。我在博士论文里写过，你还记得吗？你读过的。”
老姜的呼吸声变重了，“寒武纪生命大爆发不是偶然。地核每隔数亿年就会释放一次高能粒子流，加速生物进化，让物种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变异。那个能量，我叫它以太。因为它是不可见、不可测、不可捕捉的，只能通过生物变异来反推它的存在。”
林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深，”老姜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严肃，甚至有些紧张，“你刚才说化石发光了，还是蓝光？”
“对，蓝光。”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长。
“老姜？”
“……你是学古生物的，”老姜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应该知道，寒武纪最早的霸主，是什么？”
林深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奇虾。
寒武纪食物链的顶端，体长可达两米，有巨大的捕食触手和环状口器，是地球上第一个真正的顶级掠食者。
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老姜想问的不是奇虾。
奇虾是后来出现的。
在它之前，在寒武纪的最早期，在最初的以太潮汐中，第一个完成进化的生物是。
他的口袋忽然震动了一下。
那块被他装进样品袋的蝙蝠虫化石。
蓝光从口袋里透出来，照亮了他脚下的路面。
这一次比在实验室里更亮，更稳定，而且更热。
他能感觉到化石在发烫，隔着样品袋和裤子的布料，像一小块烧红的铁。
电话那头，老姜的声音变得急促：“林深？林深！你在听吗？你那边的背景光是什么？你是不是又…”
蓝光猛然炸开。
林深的眼睛被晃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挡脸，但光似乎能穿透他的皮肤，穿透他的骨骼，直接照进了他的意识深处。
他听到了声音，声音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
那个声音苍老、遥远、像从六亿年前的地层深处传来。
它只说了一句。
“第六亿年的宿主……终于等到了。”
林深脚下的地面，裂开了。
地面碎裂的瞬间，林深听到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老姜在电话里的喊声，隔着信号失真传过来，像隔着一堵墙：“林深！你那边怎么了，回答我。”
第二样是石头断裂的声音，不是清脆的咔嚓声，而是沉闷的、低沉的、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把整个地面撑开了。
第三样是他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来不及抓住任何东西。
脚下的沥青路面像饼干一样裂开，裂缝从他脚底向四周扩散，形成一个直径两米多的黑色窟窿。
他的身体猛地往下坠，失重感像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他的胃。
手机从手里滑脱，屏幕上的光在黑暗中转了几个圈，老姜的声音还在喊：“林深——林深——”然后那点光亮就被上方的碎石和尘土吞没了。
坠落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要长。
他以为自己会摔到什么东西上，三五米就该触底了。
但下落持续了一秒、两秒、三秒，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周围全是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指甲抠到了什么东西，一根电缆？还是一根树根？他死死攥住，下坠的惯性把他的肩膀猛地一扯，剧痛从关节处炸开，他差点松手。
但那一扯也给了他的眼睛几秒钟的时间来适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没有任何光源。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的裂缝已经在缩小了，路面像伤口一样在缓慢地合拢，最后的星光被一点点挤走，然后彻底消失。
他悬在黑暗中，手里攥着那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喘着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