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黑色星期二

军训的日子像复印机,每天吐出来的都差不多。

站军姿,齐步走,正步走。教官的嗓子从沙哑喊到劈裂,灌完水接着喊。太阳一天比一天毒,林烨的胳膊从白变红再变黑,脱了一层皮,露出底下更黑的一层。

食堂的菜永远是那几样——大白菜炖粉条、西红柿炒蛋、红烧肉。赵磊每天中午都在猜“今天的红烧肉到底是猪肉还是鸭肉“,刘洋每天都接一句“你闭嘴让我把它当牛肉吃完行吗“。

方远开始在军训间隙看一本《金融学原理》。教官路过看了一眼,说“练兵的时候看这个,当我好欺负是吧“,把书没收了。下午训练结束还给他的时候教官说了句:“学金融好,赚钱。“方远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晚上回宿舍,林烨会在室友们打牌或者用56k猫拨号上网的时候,安静地坐在书桌前,在脑子里过那些计划。军训一结束就去网吧试机器。腾飞网吧那台没人用的Win98,装个Visual Studio 6.0应该没问题。先做一个模板出来,挂到水木清华BBS上去。

他已经等了八天了。

但九月十一号那天晚上,计划被打断了。

——

事情是晚上传开的。

军训结束后回宿舍洗了澡、吃了饭,正准备收拾明天的东西。八点多钟,楼下突然有人在跑。

“快看电视!快看电视!美国出大事了!“

声音从一楼走廊传上来,是隔壁宿舍的一个男生,穿着拖鞋跑得啪嗒啪嗒响。

“飞机撞大楼了!撞塌了!“

林烨的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整栋宿舍楼开始涌动。

二楼活动室有一台21寸的长虹彩电,平时用来放通知片或者学校新闻。今晚它被拨到了CCTV-1。画面上是一栋冒着浓烟的摩天大楼,灰色的烟柱直直戳进蓝天里。

屏幕下方滚动着字幕:“美国纽约世贸中心遭飞机撞击,目前伤亡不明。“

活动室挤满了人。林烨站在门口,被后面涌来的人推到了里面。赵磊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他旁边,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画面切换了。

第二架飞机。

所有人亲眼看着那个银白色的十字形影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撞进了大楼的侧面。橘红色的火球从另一侧喷出来。

活动室里爆发出一阵惊叫。有人骂了一句脏话。有个女生“啊“了一声,捂住了嘴。

“第二架了……这不是事故。“方远的声音从林烨左侧传过来,很轻,但足够清晰。“这是袭击。“

主持人的声音在解说,但没人在听。所有人都在看画面。

然后大楼塌了。

南塔先塌的。从顶部开始,像一截被按下去的望远镜,一层压着一层,灰白色的粉尘像海啸一样从大楼底部向四面八方涌出去。

活动室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电视还在响,有人在小声说话——而是一种整体性的失语。几十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盯着一块21寸的屏幕,看着一栋四百多米高的大楼在几秒钟内变成一堆废墟。

林烨的手指攥着搪瓷杯的杯沿。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察觉。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

前世他看过无数遍这段影像——纪录片、新闻回顾、历史课视频。但那些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隔着二十多年的时间距离,悲剧变成了档案,伤痛变成了数据——2977人死亡,六千多人受伤,经济损失一千多亿美元。

但此刻——

此刻他看到的不是档案。是正在发生的直播画面。画面里有人在跑,有人在哭,有人浑身是灰从烟尘里走出来像一具活着的雕塑。

他们还活着。在这个时间线里,此刻他们中的很多人还活着。

搪瓷杯里的水彻底凉了。

——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赵磊坐在床沿上发呆。他爸打了电话过来,一接通就是一顿骂:“全世界都乱套了,你说你学个破计算机有什么用?赶紧转专业!听到没有?“赵磊“嗯嗯嗯“地应着,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扔在枕头上,半天没动。

方远坐在桌前,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屏幕上是新浪的滚动新闻页面。他在刷新。每刷一次,标题就多一条。他没有看新闻内容——他在看右边的股市板块。

“纳斯达克期货跳水。“他说,像在自言自语。“明天开盘会很难看。“

刘洋躺在床上,面朝墙,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这是九天来他第一次安静。

宿舍的气氛沉得像灌了铅。

十一点断电。

宿舍楼的走廊里没有了往常的嬉笑声和骂声。有人在隔壁宿舍用很小的声音讨论“美国会不会打仗“。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林烨等了半个小时。

赵磊的呼吸变深了,但不确定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他今晚没打呼噜。方远翻了两次身。刘洋始终面朝墙没动过。

他拉过被子,蒙住头。

手机亮了。亮度最低。

林烨:今天的事,对中国互联网影响有多大?

发送。

Claude的回复出现得很快,但不是一大段,而是分了几条。

Claude:短期影响——严重。全球资本市场会进一步收缩。对于本就处于寒冬中的中国互联网行业,这相当于在冰窖里又浇了一桶冷水。

Claude:接下来几个月,互联网领域的融资会接近冻结。已经拿到融资的公司会加速裁员以延长跑道。没拿到融资的公司会加速死亡。求职市场对计算机专业毕业生会更不友好。

林烨盯着屏幕。这些他都预料到了。但看到白纸黑字写出来,还是不一样。

林烨:长期呢?

Claude:长期来看,这件事会产生一个你可以利用的效应。

Claude:全球资本在恐慌中撤离风险资产,中国互联网企业的估值会被严重压低。但中国互联网的用户增速不会因为纽约的事件而停止——两个市场的基本面是脱钩的。这意味着在未来六到十二个月内,中国互联网资产的价格和价值之间会出现一个巨大的剪刀差。

Claude:对你来说,这是一个窗口。

林烨没有立刻回复。

窗外很安静。九月中旬的BJ夜里已经有点凉了,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草坪上浇过水之后的泥土味。

林烨:明白了。短期更冷,但该做的事不变。

Claude:是的。你的三步计划——代码外包赚启动资金、注册域名、布局电商——不受今天事件的影响。如果有影响,那就是第一步变得更容易了:被裁员的程序员在增加,但企业的网站还是需要人维护。市场上的供给在减少,需求不变。

Claude:个人程序员在被释放到市场上,但能接单交付的专业团队在减少——外包公司也在倒闭。你的成本优势在扩大。

林烨关掉手机。

屏幕灭了以后,黑暗重新填满了被窝。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完全拉上,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天空。没有星星——BJ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但有一架飞机的尾灯在远处缓慢移动,一闪一闪的红色。

他看着那盏灯消失在窗框之外。

军训还有三天结束。

结束之后,该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