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的命令下达得比他想象中更快。
控制室里的庆祝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方晴刚把实验数据打包上传,秦振国已经站到了控制台正中央,用那种不容置疑的军人语气开始分配任务。张维被派去协调撤离路线,严济宽负责封锁基地对外通讯,方晴带队做实验装置的紧急关停。所有人都在动,没有人提问,没有人迟疑,仿佛这个基地里的人早就为这一刻演练过无数次。
陈玄站在副操作台前,看着大屏幕上还在缓缓降温的等离子体残影,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十分钟前他刚刚点燃了这颗人造太阳,十分钟后他就要从地道里撤离,像一个逃犯。
“别发呆了,”方晴从他身边走过,手里抱着一摞硬盘,脚步快得几乎在小跑,“你还有大概三十分钟。秦老让你去一趟档案室,他有东西给你。”
“档案室在哪?”
“走廊尽头左转,第三道气密门。你父亲的。”
陈玄沿着走廊走过去。基地里的灯光已经被调暗了一半,走廊两侧的门大多关着,偶尔有一两间还亮着灯的房间,里面的人正在飞速敲击键盘,大概是在执行数据清除程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迫感,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
档案室的门开着。房间不大,四壁都是金属档案柜,柜门上贴着褪色的标签,标注着年份和项目代号。秦振国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看到他进来,直接递了过去。
“你父亲的绝密档案副本。原本已经销毁了——十二年前那场大火烧掉了一切。这份是我以个人权限备份的,理论上不应该存在。但现在你是‘灯芯’了,你有权知道全部。”
陈玄接过档案袋。牛皮纸已经泛黄,边角磨得起毛,封口处贴着一张红色封条,上面盖着“绝密·仅限一级权限查阅”的印章。印章下面的日期是2012年7月18日——他父母出事前两天。
“回去再看,”秦振国说,“现在没有时间。撤离路线比较复杂——你不能走正门,不能坐飞机,不能使用任何联网的交通工具。张维会全程护送。目的地暂时不能告诉你,但到了之后你会见到一个人。”
“什么人?”
“你父亲的另一个学生,”秦振国的声音变得有些微妙,“一个比他更早进入这个领域的人。当年你父亲出事之后,他也选择了隐退。现在他在一个你们年轻人比较喜欢的地方——一所大学里教书。他会接应你。”
陈玄把档案袋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校服口袋里现在装了三样东西——U盘、母亲的笔记、父亲的绝密档案。加起来不到五百克,却是他全部的人生。
“秦老,”他忽然开口,“我爸到底是被谁害死的?”
秦振国沉默了很久。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某种设备关闭时的低频嗡鸣,这些声音在档案室的金属墙壁之间来回反射,像某种古老的钟声。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他最后说,“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而是因为我没有证据。十二年前那场大火烧掉了所有物证。唯一能回答你的人,是那个在你父亲出事前三天和他见过最后一面的那个人。而你马上就会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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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维带他走的不是来时的路。
他们沿着另一条走廊往下走了两层,然后进入了一条维修通道。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两侧墙壁上裸露着各种管道和线缆,脚底下是积了薄薄一层灰的水泥地。张维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光束在黑暗的通道里扫来扫去。
“这条路通往基地的应急出口,建在地下停车场下面,连基地内部人员都不知道,”张维边走边说,“撤离车辆已经等在出口了。我们会在天亮前到达第一个中转点,然后换车,再换一次车。整个行程大概需要十二个小时。你的手机不能带,学校那边我们会安排人处理。从现在起,你是‘灯芯’。”
陈玄跟在后面,手里的手电筒被他关了——黑暗对他来说不是障碍,反而让他觉得安全。他沿着管道的走向摸索前进,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林若溪。
他今天早上把笔记落在桌肚里,她翻到了那篇论文。然后她发了一条意味深长的短信——“你明天一定要来学校。”他知道自己明天不可能去学校了。甚至连高考那天能不能出现在考场,现在都成了未知数。
他想给她发一条短信,告诉她不要担心,不要等他了。然后他想起来,手机在上车之前被张维收走了。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维修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张维用力推开,门后是一个废弃的地下停车场。水泥柱上的油漆大片剥落,地面上积着黑乎乎的油渍,角落里堆着几辆被卸了轮胎的废弃车辆。张维的黑色商务车停在出口坡道下方,引擎已经发动,车灯熄灭,像一头在黑暗中屏息等待的野兽。
“上车。”
陈玄钻进后排。车里除了他们俩,没有第三个人。张维挂挡,踩油门,车子无声地滑出停车场,钻入戈壁滩上那条没有路标的碎石路。后视镜里,昆仑基地的建筑群迅速缩小成几个模糊的灰色方块,然后是几颗黯淡的光点,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我们现在去哪?”陈玄问。
“第一中转点,兰州东郊的一个安全屋。那里有人接应,会给你换证件、换衣服、换身份。然后你坐一辆民用牌照的车去西安。到西安之后换高铁,有人全程陪同。”
“高铁?”
“最高调的交通工具往往最安全,”张维说,“没人会想到一个被全国安保系统盯着的目标敢坐高铁。而且车票是假身份买的,路线是绕的,陪同是便衣。除非有人提前知道你的行程——而你的行程只有三个人知道。我、秦老、以及西安那边接应你的人。”
车子在戈壁滩上颠簸了将近四十分钟,然后转入一条县级公路。路况依然很差,但至少是柏油路面了。陈玄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空。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雷电把天际线染成短暂的紫色。
要下雨了。
他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摸到了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的红色封条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疤。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打开。不是不想看,而是他觉得在颠簸的车厢里、在逃亡的路上打开父亲的绝密档案,太像一种亵渎。
“张哥,”他忽然开口,“你认识我爸吗?”
张维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这是一个微小的动作,但陈玄注意到了。
“见过几次,”张维说,“不算认识。我是外围安保人员,他是核心科学家。我们之间的交集仅限于护送他从基地到住处,再从住处回基地。你父亲话不多,但每次上车都会跟我说一声‘辛苦了’。十二年过去了,我做过无数保护任务,能记住每一个保护对象的名字和脸。但你父亲是唯一一个跟我说过‘辛苦了’的。”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沉默了很久。挡风玻璃上的雨点开始密集起来,雨刷器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
“所以你当年也在?”
“在,”张维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低沉,“那天我负责外围警戒,不在核心区。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我站在基地外面两百米处,看着浓烟从通风口里涌出来。我们冲进去的时候,什么都没了。你父亲的办公室、实验室、宿舍——全烧干净了。只有这个东西被发现在距离他最近的一个消防箱里。”
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陈玄。
那是一张照片。边角烧焦了,画面大部分被烟熏得发黄,但主体部分奇迹般地保存完好。照片上,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婴儿在笑,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门牙。男人的脸被烟火熏得有些模糊,但轮廓清晰——浓眉,高鼻梁,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介于疲惫和满足之间的笑容。
“这是从现场找到的唯一一件私人物品。秦老让我保存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出现了,就还给你。”
陈玄接过照片。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父亲的脸。
他对自己父亲的全部印象,来自客厅那张泛黄的全家福。那张照片拍于2006年,他只有三个月大,被母亲抱在怀里,完全看不清父亲的模样。后来,所有带有父母面孔的照片都在大火中烧毁了。国安给他安排的住处里没有一张父母的照片,大概是为了保护他——让他忘记自己是谁的孩子,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但陈玄从来没有忘记。
他低头看着照片上父亲模糊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褪色的蓝墨水字迹,是母亲的笔迹:
“怀瑾,你抱他的姿势不对。他都在你怀里睡着了。——晚晴”
陈玄把照片和档案袋放在一起,收进校服内侧口袋里。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然后又松开,反复了几次。
车子在雨中继续向东行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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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他们到达了兰州东郊的安全屋。
说是安全屋,其实是一栋普通的居民楼里的一套普通的两居室。楼下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对面是一个菜市场,凌晨三点已经有摊贩开始摆摊。张维把车停在距离居民楼三百米外的一条小巷里,然后带着陈玄步行穿过菜市场。凌晨的菜市场出乎意料地热闹——卖菜的、卸货的、讨价还价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烂菜叶和活鱼的水腥味。陈玄穿着皱巴巴的校服走在这片混乱之中,像一个走错片场的演员。
接应的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微胖,穿着花围裙,看起来就像菜市场里任何一个卖菜的大姐。她看到张维后,没有打招呼,只是用眼神示意他们跟上。三人穿过菜市场后门,走进那栋老式居民楼,爬上五楼,进了一套房子。女人关上门,拉上所有窗帘,然后从厨房里端出两碗热腾腾的牛肉面。
“吃,”她说,“吃完洗澡换衣服。你的新身份在茶几上。”
陈玄低头看了看自己——金陵一中的校服上沾满了戈壁滩的沙土和雨水,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已经浓到可以用手摸出来了。他端起面碗,大口大口地吃。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茶几上放着一个崭新的档案袋。陈玄打开,里面是一张身份证、一张准考证、一套干净的便装,还有一部老旧的按键手机。身份证上的名字是“陈默”,籍贯甘肃,出生日期和他是同一天,照片是他本人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大概是秦振国在某个环节提前准备好的。
“从现在起你是陈默,”女人说,“兰州某中学的应届生。你的准考证已经同步到了省考试院系统里,是真的。高考那天你可以凭这个去任何考点的备用考场参加考试。”
“我原来的身份呢?”
“保留,”张维接过话头,“‘陈玄’这个身份不会注销,但会被标记为‘特殊保护状态’。你的学籍、户籍、档案全部冻结,只有秦老那个级别的人有权调阅。你可以在高考后选择恢复原身份,也可以选择继续用新身份。这是给你的保护,也是给你的选择。”
陈玄拿起那部老旧的按键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里面只有一个号码,备注名是“老师”。他抬头看张维,张维点了点头。
“你在西安要见的人。他的名字是周敬之。他会告诉你接下来的事。”
陈玄在茶几前坐了很久。牛肉面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腾、消散,像一团短暂的云。他想起了很多东西——金陵一中的教室、林若溪的纸巾、赵雪梅骂他偏科废物时的表情、烛龙全息模拟里那颗燃烧的微型太阳、昆仑基地地下十层那个巨大环形腔体中蓝白色的光。
他想起母亲笔记里的最后一句话。
“妈妈只希望,你读到的时候,还能原谅我们。原谅我们把灯,种在了你的骨头里。”
他把茶几上的新身份证拿起来,看了很久。照片里那个叫“陈默”的少年,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但眼神比他沉静,比他坚定,像一个已经走过了很远的路的人。
也许那就是他即将成为的样子。
“还有一个问题,”他放下身份证,抬头看向张维和那个穿花围裙的女人,“高考那天,我原来的考场会怎样?”
张维和女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张维说了一句让陈玄沉默了很久的话:
“你的原考场座位,会摆一张空桌子。上面只放一样东西——你的准考证。”
“全国一千三百万考生,只有一个人没有进考场。所有媒体都会问同一个问题:金陵一中的陈玄去哪了。”
“而这个问题,就是我们给你争取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