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来越深。
灰雾裹着寒气漫上屋顶,露在外面的皮肤又冷又痒。检测仪的黄灯闪个不停,数值已经逼近危险阈值。
底下的畸变鼠还没散,密密麻麻堆在墙根,爪子刮着墙面,声音刺耳。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周磊声音发沉,“雾再浓下去,我们都得栽在这。”
林柚脸色发白,轻轻按着太阳穴。长时间处于高浓度雾里,她的感知开始紊乱,耳边全是杂乱的生命波动,吵得她头疼。
沈砚蹲在瓦片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梢,目光一遍遍扫过院子。
鼠群、刻痕、敞开的后门、消失的三十一个人……碎片一样的信息在脑子里打转,拼不出完整的图。
他总觉得漏了什么。
下午进来的时候,好像有个细节不对劲,一时想不起来。
“你们有没有觉得,鼠群只围着围墙转,不往里走?”他忽然开口。
众人愣了一下,低头往下看。
果然。畸变鼠都挤在围墙根、屋檐下,院子中央空荡荡的,一只都没有。就像有一道看不见的线,把它们拦在了外面。
“还真是……”一个队员喃喃道,“为什么?”
周磊也皱起眉:“院子里有东西?它们怕?”
沈砚的目光,落在了墙上的环形刻痕上。
三道刻痕,刚好在围墙的三个方位,围成了一个圈。
鼠群就停在这个圈外面。
“是刻痕。”沈砚声音有点哑,“这些纹路不是随便刻的。它们在拦着鼠群。”
这话太离奇了。
周磊嗤笑一声:“几道破印子能拦老鼠?你魔怔了吧?”
“不然没法解释。”沈砚摇摇头,“青石岗平时有鼠患吗?阿贵说从来没有。为什么我们一来,鼠群就围在外面,却不进来?”
林柚看着墙上的纹路,若有所思:“下午我盯着看的时候,觉得头晕。会不会……这些纹路能散发出什么东西,我们感觉不到,畸变生物能感觉到?”
没人能回答。
灰雾降临十二年,怪事年年有,可刻痕能驱兽,还是头一回听说。
沈砚站起身,走到屋顶靠后门的一侧。
后门那边没有刻痕,鼠群也相对少一些。
“从后门走。”他忽然说,“后门没有刻痕,鼠群最少。我们冲出去,往西墙方向跑,别回头。”
“往西墙跑?路上有埋伏怎么办?”周磊反问。
“总比困死在这强。”沈砚看着他,“再待两个小时,雾浓度超标,我们全都得晕在这。到时候别说埋伏,鼠群爬上来就能把我们啃了。”
周磊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了眼底下的鼠群,咬牙:“行。就按你说的办。我开路,林柚在中间,你们两个断后。沈砚,你跟紧我,别掉队。”
几个人迅速整理好背包,握紧武器。
周磊深吸一口气,看准下方鼠群最薄弱的位置,率先跳了下去。钢刀一挥,砍翻两只老鼠,大吼一声:“冲!”
几个人依次跳下,跟着周磊往后门冲。
鼠群被惊动,吱吱叫着围过来。沈砚跑在中间,铁棍挥得飞快,手心全是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推演都顾不上了,只剩一个念头:跑。
冲过后门的瞬间,他眼角余光瞥见,门边上的土墙上,也有一个淡淡的环形刻痕,比院子里的小很多,像是匆忙刻下的。
没时间细看。
五个人一头扎进雾里,拼命往前跑。
身后的鼠叫声渐渐远了,风在耳边呼呼地响,灰雾刮得脸生疼。
跑了不知道多久,周磊先停下脚步,喘着粗气摆手:“歇……歇会儿。应该甩掉了。”
众人扶着膝盖大口喘气,个个浑身是汗。
一个队员回头看了看,心有余悸:“太险了……差点就栽在那了。”
林柚缓了缓,忽然皱起眉:“不对。少了一个人。”
所有人心里一沉。
四下一看,果然。断后的一个年轻队员,不见了。
刚才冲出来的时候太乱,没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没跟上。
周磊脸色瞬间变了:“什么时候丢的?”
“不知道……”另一个队员声音发颤,“刚才跑的时候,我还听见他在后面……”
沈砚的心也沉了下去。
是他提议冲出来的。人丢了,他有责任。
胸闷的感觉又涌上来,堵得慌。他攥着铁棍,指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回去找。”周磊转身就要往回走。
“不能回去。”沈砚立刻拉住他,“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鼠群还在,埋伏的人说不定也还在。”
“那他妈就让他一个人扔在那?”周磊眼睛红了,一把甩开他的手,“沈砚,是你说要冲出来的!现在人丢了,你说不管就不管?”
“我没说不管。”沈砚声音发紧,“但得想办法,不能硬冲。”
“想办法想办法,你就会想!”周磊声音越来越大,“等你想明白,人都凉透了!”
林柚连忙拉住周磊:“别吵了!现在吵架解决不了问题。”
雾气翻涌,周围静得可怕。
沈砚站在原地,心里又愧又乱。
他又犯了老毛病。推演的时候,只算了鼠群的分布,没算到有人会掉队。他总想着面面俱到,可真到了行动的时候,永远会漏掉关键的变量。
光靠想,真的没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抬头看向周围:“他应该跑不远。我们顺着脚印往回找一段,别出声,小心点。要是有埋伏,立刻撤。”
周磊沉着脸,没反对。
四个人压低声音,顺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雾很浓,能见度不足五米,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走了没多远,沈砚忽然停下脚步。
路边的草丛里,躺着一只断裂的手电筒。
是那个队员的。
旁边还有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进旁边的废墟里。
不是被鼠群拖走的。
拖拽痕迹很规整,是人力气拉的。
“有人把他抓走了。”沈砚低声说。
周磊拳头攥得咯咯响,眼里全是火:“黑石营的杂碎……”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雾里,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是那个队员的声音。
只响了一声,就戛然而止。
四周瞬间恢复死寂。
四个人僵在原地,浑身发冷。
过了几秒,雾深处慢慢走出来一个人影。
很高,很瘦,穿着黑色的外套,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站在十几米外的雾里,像一道影子,静静地看着他们。
是他抓的人。
周磊瞬间红了眼,拎着刀就要冲上去。
“别去!”沈砚一把拉住他,心脏狂跳,“就他一个人?不可能。肯定有埋伏。”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冲动没用!”沈砚死死拽着他,“我们打不过的。他敢一个人出来,就有恃无恐。”
雾里的人影似乎笑了一下。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旁边的树干。
沈砚瞳孔骤缩。
那人的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环形刻痕。
和青石岗墙上的,一模一样。
下一秒,人影往后退了一步,融进了灰雾里,消失不见了。
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四周只剩下风声。
四个人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队员没救回来,还撞见了这个诡异的人。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那是什么人……”林柚声音发颤。
没人知道。
沈砚盯着人影消失的方向,手心全是冷汗。
他能感觉到,对方看他们的眼神,像在看猎物,又像在看什么实验品。
青石岗的惨案,鼠群,刻痕,抓走的队员……
所有的事情,都和这个人脱不了干系。
“先回去。”周磊的声音哑得厉害,“回去告诉老陈。这事,没完。”
没人反对。
没人再提回去找尸体。
四个人沉默着,转身往西墙的方向走。
雾更浓了,前路模糊不清。
沈砚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深处。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个雾里的影子,和那些环形刻痕背后,藏着一个他们从未想象过的秘密。
而他们,已经被卷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