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到地下室

陈觉在楼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十几秒,把那张索引卡重新展开,借着路边昏暗的灯光辨认那串论文编号。编号他见过,2042年邓新才被指控剽窃前发表的最后一篇独立论文,当年被校方以“数据存疑”为由撤稿,检索库里如今只剩一个无法访问的灰色条目。

他拦了辆出租,报出中关村那栋老居民楼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没多问,车子驶入夜色。

二十分钟后,陈觉站在了地下二层的走廊里。声控灯坏了两盏,剩下一盏在头顶嗡嗡作响,光一下一下地跳。空气里浮着潮湿的水泥味,混着不知道从哪户渗出来的油烟。他数到第七扇门,停下。

门牌号已经缺了半边,用黑色马克笔重新描过。锁是一把老式挂锁,锈得看不出原色。陈觉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别针,掰直,插进锁孔。他在物理所地下机房里摸爬滚打那几年,开这种锁用不了三十秒。

锁舌弹开的时候,一股味道从门缝里扑出来。不是霉味那么单纯,是积年封闭的潮气、烧过的电路板、劣质焊锡和某种挥发性溶剂混在一起的气味。陈觉皱了皱眉,推门进去,反手把门掩上。

屋里比走廊更黑。他摸到墙边的开关,按了几下,没电。陈觉打开终端的照明功能,一束冷白的光扫出去。

他先看到的是桌子。一张被压弯了腿的折叠桌,上面堆着拆到一半的量子计算主板,芯片裸露,引脚翘起,像被暴力掀开的鳞片。桌角一盏旧台灯倒扣着,灯罩烧穿了几个洞。再往里,废件沿着墙根堆成小山,半人高的服务器外壳里塞满乱七八糟的线缆,有的还亮着微弱的指示灯。

陈觉没急着往里走。他站在门口,用终端的摄像头环扫一圈,在脑中粗略归类。大部分是市面淘汰的实验废料,但有几块主板上的标记他认得,京大物理所资产标签,编号被酸洗过,只剩半截。

他跨过地上散落的电容和焊锡渣,走到墙边。那面墙最让他头皮发麻。整面墙被当成了底板,拆解重组的线路像神经突触一样爬满灰扑扑的壁面,从墙角向上蔓延,汇聚到居中偏上的位置。线缆之间夹着纸片、照片、打印出来的数据曲线,用图钉和胶带固定。

陈觉把光打过去。墙的正中央钉着一张A3大小的纸,纸已经泛黄发脆,四个角用图钉固定,其中一角撕裂后重新用透明胶粘过。纸上画的是一张递归结构图,节点从中心向外辐射,像树的根系倒着生长。每个节点旁标注着年份、事件名、数值。

他的目光落在图中心。那里写着八个字,字体是邓新才那种略显潦草的硬笔:“观测即坍缩,回望即蒸发。”

陈觉站在图前,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他认出其中几个节点,1945年广岛核爆、1969年阿波罗登月、2008年金融危机、2042年邓新才论文撤稿。每个节点旁都有一串手写的衰减率,从0.03%到2.1%不等。从中心向外,数值递增,越远的节点,数字越触目惊心。

他抬手,想触碰图中心那八个字,指尖悬在纸面上一寸,又收了回来。

陈觉退后一步,开始有意识地检查房间其他部分。墙角有一台小型示波器,屏幕裂了,旁边堆着几块自制电路板。床铺被推到最里侧,被褥还在,已经霉得看不出颜色。床底塞满纸箱,里面是空的方便面包装和成捆的演算纸。

工作台在房间另一侧,跟那张折叠桌不同,这张台面相对整洁。台面上放着一个金属外壳的装置,巴掌大小,圆形,边缘有焦黑的烧灼痕迹。陈觉蹲下来,把终端照明调到最大。

装置表面没有标识,只有一个圆形凹槽和几个物理按键。凹槽里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晶体,浑浊发黄,内部有极微弱的蓝光在跳动。陈觉从包里取出简易光谱仪,对着晶体扫了一下。光谱曲线在某个频段出现尖锐的峰,他认得,是量子点激子态的特征峰。

他把光谱仪对准按键区域,屏幕上跳出一组微痕数据。指纹局部清晰,汗渍残留中的电解质浓度还在可检测范围内。陈觉调出邓新才留在物理所档案里的指纹样本,比对结果在半秒后弹出:匹配度97.3%。

他的手停住了。

陈觉不是第一次见到邓新才的私人物品,但这是第一件真正属于“光罗盘”的东西。那个只在理论推导和顾衡公开演讲中出现的概念,此刻就在他指尖前方三十厘米处。

装置侧面有一个下陷的三角形按键,旁边刻着两个小字:回放。陈觉用拇指按了下去。

先是电流声,嘶嘶地响,像有人对着麦克风吹气。然后一个声音从装置底部的小型扬声器里传出来,断断续续,中间夹着大段空白。

“如果你能听见……说明你已经开始……变透明了。”

声音是邓新才的。陈觉认得那个声线,比五年前更哑,带着明显的疲惫,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他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冷光灯下皮肤完好,没有透明,没有任何异常。

语音结束。

装置突然震了一下,晶体里的蓝光急速变亮。一道三维投影从凹槽上方展开,是整个房间的微缩时间线模型,节点闪烁,数据流像血管里的光一样沿着线条奔涌。投影中央浮现一行字:

当前相干性:99.3%

归墟低语已同步

陈觉瞳孔收缩。他还没来得及细看,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了。像有人在密闭空间里拨动了一根极粗的弦,所有东西同时震颤。桌上的螺丝刀滚了一下,墙上的线缆绷直,发出细微的嗡鸣。

投影熄灭。

墙上的递归图却亮了起来。那些泛黄的节点开始一个接一个地闪烁,从中心向外,像多米诺骨牌被推倒,速度快得几乎连成一片。陈觉后退一步,脚跟撞上地上的废件,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然后,装置里又传出了邓新才的声音。这次更轻,像贴在耳边说出来的:

“别回头,他们跟着你。”

陈觉的血液像被冻住了。他没有回头。

房间里的震颤在最后一个字结束时戛然而止。递归图上的光全部熄灭,重新变回一张泛黄的纸。只有那台破旧的光罗盘雏形还在发出微弱的蓝光,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陈觉把装置塞进包里,关掉终端照明,在黑暗中站了很久。走廊外传来声控灯熄灭时那一声轻微的“嗒”。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进门时,没有听见身后有任何人。